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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 ,作者:王智远
2024年雷军造车成功之后,中国科技圈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一批原来挺低调的创始人,差不多同时开始高频在社交媒体上露面;魏建军拍起了短视频,周鸿祎到处蹭热点,俞浩开始在微博上密集发声。
把这些人的时间线拉出来看就知道,他们干这事的时间特别集中,都在2024年下半年到2026年初。
这不是巧合。
因为面临的处境都差不多,国内市场卷得越来越厉害,出海要花的合规成本也在涨,AI的热度还挤压了传统硬件公司的估值。
以前那种「闷头做产品,等着市场来找你」的路子,现在越走越窄了,创始人亲自下场做IP,就成了最省钱的破局办法。雷军是第一个把这条路走通的人。
我查了下,有分析说雷军的个人IP给小米汽车省了20多亿营销费,这个数摆在那儿,换谁当老板,都会想照着复制。
俞浩是这波浪潮里最极端的一个例子。
他的转变有个时间点,2025年3月,追觅开了全球新品生态发布会,说要从清洁家电扩展到全屋智能,同年下半年涉足的领域就超过30个。
8月他入驻小红书,开始高频更新,同一个月就宣布要造车。
到了2026年1月,他彻底放开了,俩月发了大概300条微博,还喊出了百万亿美金的目标,影响力直接冲到数码圈第二,仅次于雷军。
我查了追觅的营收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120.7亿元,比前年同期增长了72%还多,全年估计能突破150亿。
这个数对应的阶段其实挺微妙的,清洁家电的全球份额已经做到12%左右,单靠这个品类想再翻倍增长,基本不可能了。
另外,追觅2025年完成了科创板IPO辅导的备案和验收,计划2026年下半年递交上市申请。俞浩个人也在同年底,以22.82亿拿下了A股上市公司嘉美包装。
把时间点串起来看,就能发现他的转变刚好跟两件事对上了:一,主业碰到了天花板,二,资本运作到了冲刺的时候。
他看到了雷军的成果,也想走同一条路,可他手里的牌跟雷军完全不一样。
追觅只是一家营收150亿还没上市的公司,俞浩在大众眼里,还是「那个做扫地机的人」,拿着这副牌,他开始在牌桌上用雷军的打法。
这个打法看着简单,做扫地机那会根本用不上,可一旦要做生态,好像大家都在学。
就说大疆汪滔,2016年发过一封公开信,里面有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知名成功人士不是我想要的,我要求全公司大多数时候都尽量低调,用能马上推出的产品跟媒体对话」。
他还补了一句,说特别敬佩任正非,因为「任正非的心思都在做事、解决难题上,不搞包装自己那套来出名」。
从那以后,汪滔几乎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而大疆的营收从60亿做到了300亿,全程都没见创始人露过面。产品足够强的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表达。
影石刘靖康,走了另一条安静的路子。
他不当CEO,不管日常运营,自己就盯着产研这一块;影石做到40亿营收,2025年在科创板上市,整个过程里,几乎听不到一点创始人的声音。晚点对他的评价就四个字,稳扎稳打。
他之前还在朋友圈吐槽过追觅的「断指计划」,说这家公司的底线深不见底。其实同行的态度,有时候比分析师的报告更能说明问题。
雷军又是另一种情况,他的IP在小米造车那阵子,确实特别管用。我查了下,小米SU7上市前后,雷军个人微博发了快50条相关内容,上市还不到40天,锁单量就超过10万台。
这时候你很容易觉得,创始人下场做IP肯定是对的。
可再仔细琢磨就会发现,雷军做这事,有一组特别特殊的前提;小米造车时,年营收已经超过千亿,还是上市公司,有完整的董事会治理结构。
更关键的是,过去十几年里,雷军密集兑现了一连串承诺;性价比手机做到了,IoT生态做到了,营收千亿做到了,高端化虽然难,也一直在推进。
每一个兑现的承诺,都是他说下一句话时的信用背书,小米汽车能成功,其实是站在十年信用积累的肩膀上。
再看看孙正义,能看到一个更完整的周期。
2010年,孙正义做了个133页的PPT,标题叫「SoftBank 300年愿景」。里面讲什么心灵感应、人类能活200岁、机器人取代消防员,在场的人都懵了,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报警。
他的逻辑跟俞浩特别像:
每隔一段时间,人类最有价值的公司,天花板就会抬升一个数量级,我要做的就是赌对下一个数量级。
早期这套说法是管用的,2000年他投了2000万美元给阿里巴巴,最后回报超过千倍。
靠着这笔投资攒下的信用,2017年他募集了1000亿美元成立愿景基金,投了Uber、WeWork、DiDi、DoorDash一大堆公司。
后来的事大家可能也知道,愿景基金2021年赚了创纪录的370亿美元利润,转年就亏了270亿,WeWork的估值从470亿直接崩到几乎归零。
我查了下,有媒体统计过,如果当初把愿景基金的钱直接投进标普500指数,收益率反而比愿景基金高两倍。
孙正义这事儿能说明一个道理:
宏大叙事本身不创造价值,它就是个放大器;底层资产好时,叙事能放大收益;底层资产出问题了,叙事就会放大亏损。
还有个人值得提一提,Richard Branson。
维珍集团从唱片店起步,后来扩展到航空、铁路、手机、可乐、健身房,甚至太空旅行,品类跨度不比追觅小。Branson本人也是个极度高调的创始人IP,一辈子都在制造话题。
他有个做法,跟俞浩完全不一样。
维珍的每一项业务都是独立公司,财务隔离,风险也隔离。航空做砸了不影响手机,可乐不行了也拖不垮铁路。
Branson的个人IP,就是这些业务的品牌授权者,他本人并不是每一家公司的实际经营者,某一项业务倒了,他的个人品牌受损有限,因为风险被结构性地隔离开了。
现在回头看俞浩,他扩张的野心像Branson,叙事尺度像孙正义,三个方向同时拉满,可他的条件,跟这三个人都不一样。
孙正义用别人的钱去赌,输了有投资人买单;俞浩拿自己公司的利润和信用去赌。
Branson的业务彼此隔离,一个倒了不会引发连锁反应;追觅所有业务都共用「追觅」和「俞浩」这两个名字,魔法原子出了问题,舆论直接追到俞浩身上,造车有争议,扫地机的品牌也被连累。
我查了下追觅股权结构,2025年俞浩通过50亿元老股回购,持股比例提到了70%,这个数字意味着,公司内部几乎没人能制衡他的判断。
对比一下,小米有上市公司董事会,大疆有导师李泽湘在旁边把关,追觅在治理层面上,俞浩就是唯一的决策者。
这本身不是问题,很多伟大公司早期,都是创始人一言堂;问题在于,当这个唯一的决策者选了一条高风险的路,又没有外部约束帮他踩刹车时,好的决定会被放大,坏的决定也会被放大。
前面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早期不被大众认可的想法,全靠产品和结果一步步验证出来的。
汪滔没发过微博说「大疆要占领全球」,他把产品做到全球70%的份额,让数字替他说话;雷军没在造车前喊「我要超越特斯拉」,他交付了13.5万辆,让销量替他说话。
俞浩选了另一条路。
他把不被认可的想法的推演过程,直接当成了社交媒体的内容;他在微博上详细解释「每20年市值提升一个数量级」的逻辑链,反复论证追觅为什么能做到百万亿。
我认为,这个动作可能比外界想的更刻意。
你放到他的位置上想想,追觅Pre-IPO估值大概1000亿,主业营收150亿,单靠清洁家电这个品类,撑不起这个数字。你必须讲一个远超扫地机天花板的故事。
他很可能比大家以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这里面有一个他可能没算清楚的代价。
汪滔、雷军的那些不被认可的想法,最终都被市场接受了;是因为他们给自己留了沉默的空间。
沉默意味着你可以试错,产品方向不对,悄悄调整,外面没人知道;某条业务线跑不通,关掉就是了,不会有人拿你三个月前的微博来打你的脸。
雷军造车之前,在内部调研了整整75天,访谈了200多人,这75天里他几乎没有公开说过任何关于造车的话。
等到他开口时,决定已经做完了,功课已经做足了,开口就是发布会,发布会之后是交付。
这75天的沉默,是他最大的战略资源,它让他可以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充分思考、充分犯错、充分调整。
俞浩把这个空间主动放弃了。
他在微博上实时直播自己的思考过程,今天聊造车,明天聊芯片,后天怼小红书,每一条都是公开记录,每一条都在消耗信用额度。
一个本来需要20年验证的假设,被他变成了一笔即时到期的债务;你公开说了,所有人都记着,每过一个季度没有对应的进展,信用就少一分。
安安静静抱着自己的判断,错了可以悄悄调方向,可一旦把它变成公开表演,你就把自己钉在了那个位置上,退不回来了。
这就是持有和表演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持有一个不被认可的想法,拥有时间;表演一个不被认可的想法,时间开始拥有你。
目前为止,能替他说话的还是扫地机和洗地机的销售数字;造车还在PPT阶段,魔法原子量产只有百台级别,手机芯片刚发了概念,离交付还早。
信用这个东西,攒起来很慢,花起来很快,崩起来更快,雷军花了十年攒够了信用,一次汽车事故就差点烧穿。
俞浩的信用积累还远没到那个厚度,他留给自己的容错空间,比他以为的要小得多。
这场实验最后走向哪里,取决于一件很朴素的事。
信用花完之前,他能不能拿出那些朋友圈里发不出来的东西。毕竟,消费者花钱,从来不是靠声量决定的。
他们有思考、有对比,会看产品到底行不行。一些个人看法,比较肤浅,但值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