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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钱鸣
2015年春,国内双创正如火如荼,热辣滚烫。此时,马六甲海峡的另一头传来一篇讣告——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中文世界随之涌起大量缅怀文字,他生前那段最出名的采访也再度被反复征引。记者问他:除了多元文化的包容,还有什么成就了新加坡?
李光耀答:空调。他说,空调是“历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它改变了文明的运作方式——没有空调,热带的人只能在清晨或黄昏工作。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政府大楼装上空调。他说,这是公共效率的关键。
李光耀给出的是两根支柱:
一根叫制度,用以安顿差异;
一根叫技术,用以对抗天时。
冷气机出现之前,湿热几乎从生理层面切割了人类的时间结构——一整天被切成若干可用与不可用的片段:清晨与傍晚尚可运转,正午近乎停摆。而现代城市的本质,恰恰是一整套依赖整块时间的系统:行政、商业、港口、金融。
气候从来不只是背景,而是文明中最安静,也最不容违抗的约束之一。
2021年夏,我走进儋州的东坡书院,热到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一念忽起:在没有空调的时代,持续理性本身就是一种反自然的行为。
一千多年前,苏轼在此开堂讲学——那不是对流放处境的从容承受,而是在被高温切割、不断中断的时间中,强行维持思考的连续性。
但苏轼毕竟是例外的个案,文明可以诞生这样的个体,却不能大量复制。一座城市是由千万个普通人运转的。
如果完全抽去技术这根支柱,在湿热地区,仅凭制度一柱,一座国际化城市又能撑多久呢?
一艘沉船给过答案。
1998年,印尼勿里洞岛海域打捞出一艘九世纪的远洋商船“黑石号”。它属于伊斯兰世界的航海贸易体系,船上满载唐代中国瓷器,很可能从中国南方港口广州港装货后,驶向波斯湾及阿拉伯世界市场。
它比李光耀把空调装进政府大楼,早了整整十一个世纪。
那时的广州,以及后来接棒的泉州,作为国际商港,在季风与洋流之间曾稳定运转数百年。支撑它们的,并非技术性的“空调”,而是李光耀所指的另一根支柱:制度。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更底层的结构——让异质文明得以同栖一港、彼此并存的制度性秩序。
就在这条航线上,在广州港码头昼夜不息的装卸声里,一个外来的音节被反复传递、转译、定型,最终凝结成两个汉字——“大食”。
“大食”这个词的来历,汉学界早有定论,指的是阿拉伯,古代中国称阿拉伯世界为“大食国”。自法国东方学家伯希和以来,学者们认定它是中古波斯语Tāzīg的音译,这个词后来也衍生出“塔吉克”的族名,现在波斯语写为Tāzīتازی。
但有一件事,始终困扰我。
以今日普通话读之,“大食”(dàshí)与Tāzī实在对不上。直到有一回,我在广州街头的食肆里,听见有人用粤语说起“大食”——那声daai6 sik6的短促顿挫,竟与法尔斯语(今日伊朗的标准波斯语)中Tāzī的发音几乎一样,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以来我用错了发音。(“大食”在今日粤语里多指胃口大、吃得多,与那个历史词义早已不相干;但声音还在。)
为什么是粤语?
唐代中国人第一次为阿拉伯世界命名,并非直接从阿拉伯人口中听到自称的Arab,而是透过早已抵达中国的波斯人。Tāzī本是波斯人对阿拉伯人的他称,由波斯商人携至广州,在人际交往之间被反复听见,最终凝成两个汉字。
最早接收这个音的,是广州本地人。他们口中的汉语,是今日粤语的直接前身。粤语保留了完整的入声——以塞音收尾,短促顿挫。“食”字粤音sik6,普通话里的“shí”早已磨平了这个尾音。用粤音念daai6 sik6,几乎就是Tāzī。
若以北方官话的语音框架,去审度一段发生在七世纪广州码头的听觉记录,自然南辕北辙。粤语并非博物馆里的古音标本,它恰恰就是那次跨文化聆听的在地语言——未曾中断的现场。
今天的波斯人,还认识当年的تازی吗?
现代波斯语并非一个在全球完全同质的单一形态。谱系上,它隶属印欧语系伊朗语支之下的西伊朗语组,诸多区域标准(如法尔斯语、达里语、塔吉克语)共享同一古伊朗语源,这也构成了跨区域音形互证的基础;但在长期分化之后,各地的语音与词汇演变并不同步。
伊朗的法尔斯语经历过大幅度的语音软化,许多古老的音变轻、变短;而阿富汗的达里语与帕米尔高原一侧,因为地缘偏僻,反而把古老的口腔质地更多保留了下来。
换句话说,如果你想听听唐人当年在广州码头听见的那个تازی最接近原貌的样子,你不该去德黑兰,你该去帕米尔高原。
我为此采访了一位生于帕米尔高原的中国塔吉克族友人。他同时掌握东伊朗语支的萨里库尔语,以及西伊朗语支的塔吉克语与达里语。他发来一段语音,近似拼音中的TāZì。这个发音,与我在广州食肆里听到的那一声“大食”,以及波斯语Tāzī的原始读音之间,保留着可辨认的同一副声学骨架。
至此,论证的两端才真正接合:波斯语世界的Tāzī系统,经由中亚与海上丝路的中介网络进入汉语语境,而粤语中的“daai6 sik6”,不过是这一漫长转译链条在南中国海岸的最终沉积形态。
它所指向的,并不是某一种现代方言的偶然相似,而是一条跨越伊朗语世界、中亚通道与中国南方港口的历史回声。
紧接着我问他:这个词在你们日常口语里是什么意思?他的回答绕开了词典——在达里语口语里,تازی已不再指称“阿拉伯人”,而是家人见面时的一句日常问候。
那个曾经指认他者的称谓,在原产地流变成了寒暄;而在汉语这一侧,“大食”二字的读音却完全停在原位,像琥珀里的一只昆虫。
声音,比制度活得长。
在继续追踪这个音节之前,不妨先让它落回地面——落回那两座在湿热中运转了数百年的港口:广州和泉州。
我在广州工作生活过,夏天最热的时候,整座城市像一只巨大的蒸笼,正午走在骑楼下也能汗湿衣背。我至今很难想象——唐宋时期没有电扇、没有空调、没有玻璃和隔热材料,岭南的夏天比今天更难熬。在那样的气候里,广州居然长期维持了一座国际化都市的运转。
这种运转,不是“华洋杂处”四个字能概括的。它背后是一整套即便放到今天看都相当精密的商业制度。
唐开元年间,朝廷在广州设置市舶使,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专职的海外贸易管理机构,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同类机构之一。到宋代,市舶使升格为市舶司,职能已经相当现代:丈量船只、估值货物、抽解征税、博买官营物资,同时负责外商登记与泊位分配。市舶收入很快成为南宋国库的重要补充,宋高宗本人说过一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
用时髦的大白话说就是,与其内卷不如出海,外贸这门生意的利润最丰厚,用来做财政收入可比向老百姓征税好多了。
更具创造力的是蕃坊。
蕃坊并不是简单的“外国人聚居区”,而是一项对现代人来说都依然陌生的制度安排:外商在广州(以及后来的泉州)城内划出的特定片区聚居,内部由官府任命、通常出自外商中有声望者的“蕃长”依本族法律与习俗自理——宗教事务、商事纠纷按伊斯兰教法解决。但涉及中国人或重大刑事案件,仍由中国官府终裁。
这种“商人自治+税收分享”的结构,本质上是近代自由港与领事裁判权制度的古早版本——这妥妥就是古代的“外贸特区”啊。
与商人一同抵达广州与泉州的,还有整套伊斯兰世界发达的商业工具及金融工具。合伙契约qirād(后经地中海传入欧洲,被视为现代有限合伙制的祖先)让出资人与出海商人按比例分享利润与风险;汇票suftaja让商人不必携带大量贵金属,就可以在巴格达与广州之间完成资金调度;hawala则建立起跨区域的非正式转账网络。
中国的海上贸易体系在那几个世纪里,第一次直接接入了欧亚大陆最成熟的商业信用网络。在唐宋的广州搞国际贸易,从签合同、搭伙做生意,到最后分钱结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搞钱闭环”;从巴格达到广州,借钱、投资、汇款,都能像在本地一样方便,这不就是一个国际金融中心该有的样子吗?
如今,你仍可在广州光塔路(怀圣寺光塔)和泉州涂门街(清净寺)触摸这段历史,感受千年前国际金融中心的脉搏。
在这样的制度底盘上,蕃坊里的生活才真正有了厚度:诸种文明信仰共存、市舶司昼夜通商、船队随季风往返印度洋、外国商人的孩子参加科举、阿拉伯裔蒲寿庚家族以波斯姓氏代代执掌南宋末年的泉州市舶提举司——这种权力配置的“跨文明融合”,即便放到今天的跨国公司语境里,也依然卓越。
泉州后来接过广州的位置,又把这件事延续了四百年。
这在人类文明史上罕见。按李光耀的逻辑,这样的气候根本孕育不了高度文明的国际化都市——因为缺了空调这项技术堡垒。但它偏偏逆流而上,仅凭一套制度骨架便运转数百年,将广州与泉州托举为国际商港。
开放与包容的巨额红利,对冲消解了气候的先天劣势。一句话:它们并非战胜了气候,而是绕过了气候——用一整套跨文明的制度安排,在湿热地带的物理基座上,硬生生凿出了两座本不该出现的国际都会。
1998年,印尼勿里洞岛海域,一艘用椰壳纤维缝合、没有一颗铁钉的木船被打捞出水。它在海底躺了约1170年。
船上装着超过6万7千件中国货物,其中长沙窑瓷器约5万7千件。这些瓷碗的纹饰里已有椰枣纹、摩羯纹和阿拉伯铭文,说明那时远在湖南的窑口,就已经在为波斯湾市场做定制了。但这艘船不是中国造的。它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单桅缝合船(dhow),按照9世纪波斯湾通行的造船法建造。
考古学家根据一件“宝历二年七月十六日”铭文的长沙窑碗推定,它大约沉没于公元826年之后不久。出发港,是广州。

|黑石号沉船出水珍品展”展品官方图
这艘船被命名为黑石号。
可以想象那时的码头:夕阳西下,当阿拉伯的水手刚把乳香卸在栈桥,波斯商人已在蕃坊铺开地毯,锡兰僧侣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去做晚课,无视路边贩珠宝的天竺佬与泉州牙人正大声比画着讨价还价。
远处光塔悬灯,珠江入海口的风里混着宣礼声、佛寺鸣钟与市井叫卖。那是9世纪黑石号船员们看到的广州港——灯塔不仅指引从霍尔木兹穿越马六甲的航线,也标示一片让异质文明共存的制度空间。
879年,黄巢破广州。
按阿拉伯人苏莱曼及其后续增补者的《中国印度见闻录》记载,城破之后蕃坊遭受重创,死者甚众——阿拉伯史料给出的数字(十余万)一向被学者视为夸张,但蕃坊作为一个制度性存在从此一蹶不振,这一点中外文献可以互证。
李光耀意义上的第一根支柱——让不同族群、不同信仰在同一座港口共存的那套安排——在879年的广州折断了一次。
蕃坊虽经黄巢之乱元气大伤,北宋的广州却未沉寂。市舶司重新运转,波斯与阿拉伯商人依旧在珠江口卸货——宋代文人笔下屡屡出现的沉香、乳香、珍珠、犀角,多由这条商路而来。
1094年,苏轼贬惠州,距广州正东三百里。黄巢破城已逾两百年,但那声daai6 sik6并未断绝,它从唐人码头延续到宋代市舶,仍在岭南的日常里流转。苏轼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同时,想必也闻得到货船上的沉香飘在海风里。他并非史料里的声音记录者,却是那个时代少有的、从朝堂下到港口腹地的观察者。
若说七世纪有一位唐人第一次为Tāzī写下“大食”二字,那么十一世纪的苏轼,便是仍在这条商路余韵里行走的人。三年后他再贬儋州、挥汗讲学——支撑他的不只是个人意志,还有这个南方世界尚未完全坍塌的底噪。
宋元之间,这根支柱迁到泉州重建,延续了将近四百年。如今百家姓中的“蒲”这个姓,一般认为是阿拉伯语名字Abū的汉化音译——广州留下了“大食”,泉州留下了“蒲”,两个声学化石,来自同一条商路。
但随后元末的战乱与明初的海禁合流之后,这根支柱在中国土地上再没有完整地立起来。从明初到1965年李光耀在新加坡同时立起两根支柱,中间是将近六百年。
在这六百年的管道化岁月里,中国从融合退化为单向输送——瓷器、丝绸、茶叶源源不断出海,思想和异质性却不再返航。管道可以输送财富,但管道里不会诞生国际性大都市,更不会诞生文明层面的创新。
然而,并非所有痕迹都会被管道碾碎。有些声音反而以错置的方式存活——原产地的语言把它稀释进日常,被命名者的语言却替它守住了最初的形状。
我做克什米尔披肩研究,也经常发现同一种错置,只是载体从音节换成了织物。
一条十九世纪的克什米尔披肩里,至少叠着六层记忆。底层有中国云纹的丝路遗韵,其上覆以莫卧儿、阿富汗、锡克、多格拉四代王朝的连续重读。十九世纪,欧洲的Jacquard织机加入第六层——用穿孔卡片把手工纹样复制为工业图案。
苏格兰小镇佩斯利的仿品过于成功,以至于这种源自印度-波斯的古花纹,在英语世界的通名从此变成了“佩斯利”(Paisley)。被仿制者失去了对自己纹样的指认权。
这与“大食”的回声形成对照:粤语入声里的那个音节是无意识保存,是商路偶然留下的锚点;而披肩的错置更彻底——定义权也被欧洲重构。但两者背后是同一命题:文明的面貌,有时往往不在自我叙述里,而在他者的错置里。
历史似乎总在等待一个当代的回应。近日追觅CEO俞浩受访引发热议,不论争议,其中一个观点却极具穿透力:创新即Mix(融合)。他回忆造访硅谷一所寺院,乔布斯曾在此禅修。那里日式庭院、汉文匾额、西方住持,传授的却是印度禅法。这种文明叠合令他顿悟:创新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对已有创造的重新组合与跨界配置。
以此重读广州、泉州与李光耀的新加坡,同一套文明逻辑便浮现出来。然而,Mix是脆弱的,它高度依赖差异的流动性。一旦流动停滞,Mix便崩解为管道。
879年黄巢之乱,广州蕃坊毁灭,是第一次崩解;1366年泉州亦思巴奚兵乱,蒲氏势力覆灭,是第二次崩解。此后五百年,中国对外贸易并未停止,却彻底换了形态。
李光耀的回答有历史分量,正因他同时给出了两个维度:空调是技术方案,多元包容是制度方案。前者易复制,后者难重建。今天真正称得上全球枢纽的城市,无一不是这个公式的复现——差异越多,效率越高。
为什么差异能带来高效?因为每个人都是一块独特的“知识模块”。当城市制度能让不同的模块安全、自由地连接和碰撞时,全新的组合与创意就会不断涌现。模块的类型越丰富,能拼出的解决方案就越多、越巧妙,整个系统的创造力与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创新是Mix,高质量的文明本质上也是Mix。今天,当我们谈论“出海”与“全球化”时,广州码头上的那个音节提供了一面古老的镜鉴:真正的国际化从来不是单向输出的管道,而是让差异持续流动、让异质彼此聆听的过程。
反观当下,大部分“出海”仍停留在管道阶段——产品出去,利润回来,中间没有异质的碰撞与重组。而那个凝在粤语入声里的Tāzī,既是上一次Mix留下的声纹,也是下一次Mix可能响起的伏笔。
当我们追问全球化将向何处去时,不妨先问:能否像唐人那样,在嘈杂的码头辨认出一个陌生的音节,并郑重地为它命名?下一个音节是什么?让我们共同期待大食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