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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 ,作者:王智远
前几天写了一篇关于「创始人IP与业务组织」的研究,案例是追觅。
文章发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当天晚上,追觅一位媒介同学就加了我微信;第一条消息特别客气,说看到了咱们发布的内容,想跟老师沟通一下。
我以为给对方提供了什么增量价值,能够帮到追觅PR部们,毕竟他们最近舆情也蛮多了。
结果,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一长段话,不放截图了,太长了。大概意思是三件事:
文章里有好几处没公开的财务数据存在不实情况、希望帮忙做全网下架处理,后面还补了一句以后有活动也可以邀请我去现场。
事实纠错、删内容请求、活动邀约,三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塞在了同一段话里。
我的回复原话:
文章里有事实性的数据错误,你具体指出来,我核实后可以修正。观点部分属于个人分析,不调整。下网不太合适。数据准确性我很重视,你把你们认为不准确的地方列一下,我看看。
活动的事,感谢邀请,有机会可以聊。
本来以为对方会把有问题的数据发过来,改完之后各自收尾,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对方把我们有什么共同好友都搬出来了,几次对谈,核心诉求始终没变,就是想把文章删掉。
我没再回应。没过多久,文章直接被投诉了。
看到投诉的时候我确实挺生气的。我跟她说,难道我表达得不够明确吗,有数据问题你立马告诉我,我可以修正。
后来我把文中有偏差的数据改了,平台投诉也没有被支持;我把这件事发到社群里,想听听大家怎么看,结果大家聊了一圈,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
我和那位媒介同学,从头到尾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在意「内容准确性」,你觉得哪里不对,指出来,我核实修改就行,她在意「工作任务有没有完成」,只要文章还挂在网上,她的工作就不算收尾。
有个做品牌的朋友一句话点透了:你在跟她讲道理,她只想赶紧摆平麻烦。你,就是那个麻烦。好扎心。
后来想想,这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我在意的是对错、修改、核实,这些跟她的工作任务毫无关系,她过来的目的,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是删文章。
群里也有人站在她的角度,分析了她的处境。
一位做运营的朋友说:媒介同学完全是两头受气的夹心角色,对上要应付领导的要求,对我这边又要低头求人处理内容,两边都不好交代,做事自然束手束脚。
还有位做危机公关的,说得更直白:
公司根本不会为单篇内容额外花精力处理;那么多内容,追觅最近又一直在舆情上,只能先来加微信试着好好沟通,能谈成最好,谈不拢就直接走投诉流程。
也有人提了一点,其实她要是真想把这事办成,方法特别简单:
做点小让步,示个好,拉近距离铺垫一下,最后再提删内容这种为难人的请求,大概率会好谈很多;就像那位朋友说的,我已经主动留出台阶了,她全程满口客气话,姿态放得极低,事情还是没办成。
聊到这里,我想认真拆一下这次沟通到底失败在哪,不是为了批评谁,这几个错误太典型了,很多企业做媒介的同学几乎每天都在踩。
第一:把三件不同性质的事,塞进同一段话里。事实纠错(数据不实)、删内容请求(全网下架)、利益交换(邀请活动),这三件事需要的沟通方式完全不同。
事实纠错可以就事论事,删内容是一个重大诉求,利益交换是关系层面的事。
只要把它绑在一起,换成任何创作者都会认为:怎么上来就要谈条件?我做错什么了吗?沟通还没开始,信任就已经没了。
再看第二步,台阶摆在面前,她没接。
我的回复已经留了空间;数据有错可以改,观点不动,活动有机会可以聊;三句话分别回应了她的三个诉求,而且给出了一个可以落地的方案:你把认为不准确的地方列出来,我来看。
这是一个台阶,对方只要接住,列出具体的数据问题,文章就会变得更准确,回去跟领导也能交代,「对方已经修正了不实数据」。
可对方没接,她始终只盯着一个结果,删内容,我给了她一个「小赢」的机会,她放弃了,一直在追那个「大赢」。
最后小赢和大赢都没拿到,还弄的很尴尬。
最要命的是第三点,她手里自始至终用了黑白、对立的两张牌。实际上,很多决策属于灰度的,中间有N种牌可以打。
比如:
先接受改数据这个方案,回去跟领导汇报「对方愿意修正事实部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再比如,聊一聊文章里哪些表述可以调整措辞,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甚至,提出在文末加一段官方说明,让品牌的声音也在场。或者什么都不做,先放一放,过两天热度自然就下去了。
这些选项她一个都没用,可能没有人分享给她如何用,亦或根本没耐心。
这三个错误,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还好,加在一起,就把一场本来可以合作的沟通,变成了零和博弈。
错误拆完了,光知道「别踩坑」还不够,假设时间倒回去,如果是我,我会如何做?
说具体方法之前,有一个前提得先想明白:为什么第一步应该是「改」,不是「删」。
脱口秀演员李诞讲过一个段子,大意是,你谈了一段感情,好不容易走到最后,突然有人告诉你得从头来过。你能重来吗?能。你还想吗?不想了。
写文章也是一样的,一个作者花了好几天查资料、理逻辑、反复改措辞,终于写完了,你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帮忙删一下」。
他能再写一篇吗?能。当初那份投入已经被你一句话抹掉了。哪怕你态度再好,「老师」喊得再勤,这种沟通从起点上就是死的。
所以,第一步,开口只谈一件事。
加了微信之后,第一条消息不要急着把所有诉求倒出来。就聊最紧急的,比如,我写的数据层面。
可以这么说,类似于,你好,我是某某,看到了你发的那篇文章,写得挺专业的,有几处涉及我们财务数据的部分,跟实际情况有些出入,方便的话我把具体的地方列给你,你看看是不是可以修正一下?
这段话只做了一件事,指出数据问题、提出修正,没有提删内容、活动,对方收到之后的感受是「这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解决的事」。
这是沟通的入口。入口越窄越具体,对方越容易接。
第二步,先拿到「小赢」,再考虑下一步。假设我回复了「可以,你把具体的数据列出来我看看」,这时候她应该做什么?
赶紧把有问题的数据整理好发过来;一条一条列清楚,哪个数字不对,实际是多少,最好附上来源。
这一步提出,她回去跟领导汇报也会有所交代,双方没有不舒服,而且,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次正向的合作经历;没有这个基础,上来就提删内容,等于跟一个陌生人借十万块钱。
第三步,手里至少准备三个方案再上场。
做媒介的同学在出门之前,应该先想清楚:这件事有几种可能的结果,我能接受的底线是什么。
最理想的结果是对方改了所有你认为有问题的地方;次优的结果是改了核心数据,观点部分保留;再次一级,那就观察几天,看看这篇文章的传播量到底有多大,值不值得继续投入精力处理。
说到底,好的沟通是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让对方觉得「这个事可以聊」。
道理说起来简单,可她为什么一条都没用上?我跟几个做过品牌公关的朋友聊了这个问题,大家的反馈出奇一致:大部分公司在处理外部内容时,根本没有分级标准。
什么意思呢?
不管文章是恶意造谣、数据写错了、正常行业分析、还是正面报道里某句话不够满意,到了媒介同学手里,指令都是同一句:「把这个给干掉。」
在他们眼里,一篇几百阅读量的行业分析,和一篇全网都在传的负面新闻,走同一套流程。
媒介同学被派出来,只被告诉「把这事搞定」,至于怎么搞定、用什么方式、该不该搞定,没有人跟她商量过。
这是大部分公关组织层面的缺失。
公关界一直有一个非常成熟的、针对舆情处理的框架,叫「情境危机传播理论」(SCCT),它是美国学者Timothy Coombs在2007年提出的。
核心逻辑是:把危机按责任归属、严重程度分成不同等级,每个等级匹配不同的响应策略。
我试着把它简化一下,拆成四档,对应媒介同学日常最常遇到的四种内容情况:
第一档,恶意造谣、捏造事实。比如:有人编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产品事故到处传,这种该投诉就投诉,该走法律走法律,没什么好聊的,你甚至都不用加对方。
第二档,事实性的数据错误。
文章分析逻辑没问题,某几个数字写错了,或者引用了没公开的内部数据。这种最合适的做法是联系作者修正,指出具体哪里有误,提供正确的信息,如果没有改,再上手段。
第三档,正常的行业分析、观点表达。
数据没错,逻辑也说得通,只是观点你不喜欢,或者角度对你不利。这种不需要处理。如果实在觉得有价值,可以主动联系作者聊一聊,提供你的视角,争取在下一篇里被更完整地呈现。
第四档,正面报道,某些表述不够满意。人家在夸你,只是夸的方式不是你想要的,这种更不需要处理。
我和追觅这件事,属于第二档和第三档之间;如果当时有人告诉那位媒介同学这篇文章属于第二档,后续沟通会顺畅很多。
她想专业,可没有被赋予专业的条件,这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两年我观察下来,类似的事在国内太常见了,尤其集中在几个行业。
新能源汽车是重灾区,最近几年,多家头部车企密集设立法务部、悬赏打击黑公关,几百万的举报奖金往外撒。
打击恶意造谣当然该做,可问题是,很多正常的行业分析、用户反馈也被一起打包处理了。
据公开报道,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车企一味采取法律手段而不是积极解决问题,可能会引发消费者反感,公众往往会同情弱者。
汽车行业一些专家也提到过:法务部如果总是强势维权,从长远看可能削弱用户好感。
国家网信办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的处长卫文新说得更直接:车企在舆情应对上投入了过多资源,分散了专心谋发展的精力。
律师、行业专家、监管层,三个不同角度,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一刀切地删内容、投诉、起诉,短期看好像把问题压下去了,长期看,用户信任在一点一点被消耗。
公关行业里有个经典案例,叫「史翠珊效应」。
2003年,美国歌手芭芭拉·史翠珊起诉一位摄影师,要求删掉一张拍到她家房子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加州海岸线记录项目里的,一共拍了一万两千张,目的是记录海岸侵蚀。
起诉之前,那张照片总共被下载过六次,其中两次还是她律师下载的。
起诉之后,一个月内超过42万人访问了那个网站,最后她败诉了,还被判支付对方大约15.5万美元的律师费。
2005年,科技博客Techdirt的创始人Mike Masnick说:你越想藏,反而越会被很多人看到。
我相信我这次经历,很多人遇到过,哎,本来没什么事儿的一篇内容,一被媒介同学沟通,反而出现了好几篇分析,这不是徒增烦恼呢?
所以,与其琢磨怎么让内容消失,不如想想怎么跟写内容的人好好聊。
说完反面,也想聊聊我见过的另一面。
说实话,追觅这种处理方式,在我的经历里反而是少数;我写过不少企业的分析文章,对方有PR、业务负责人,老板也不少,大多数人看到内容后的反应都不是要求删除。
他们觉得分析有价值,会主动约我聊。聊聊他们的业务怎么看、传播怎么做、哪些地方可以修正。我提的建设性看法,不少都被采纳了。
双方有收获觉得交流值得,关系就自然地往下走了。
之前有家头部公司问过我,签年框能不能有「保护」,意思是写其他家做对比时不加他们;我当时说,签不签年框跟这件事是两码事,我做内容的底线是不黑别人,这是基础。
你花了钱,你觉得我要配合你,这叫交易;你邀请我来了活动,你觉得我得给面子,这叫人情债,真正能持续的关系,是双方都觉得对方有价值。
我提供的东西你认可,你做的事情我尊重,大家愿意继续聊下去;把交易、人情、关系这三样东西分明白了,媒介这份工作的很多困惑就自然解开了。
聊了这么多,做个总结,尤其给做舆情沟通的伙伴:
拿到任务先分档,再决定怎么做;先分清「事实」和「观点」,分开处理;永远不要把「修正」和「交换」放在同一句话里;手里至少准备三个选项再出门;最后想清楚「投诉」会带来什么。
这五条想清楚了,大概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昨天我听别人讲,媒介是一个很卑微的工作,求爷爷告奶奶的,很难;我并不这么认为,媒介本来是品牌与外部世界最灵活的连接点。
一个优秀的媒介,能分得清哪些声音要管,哪些不用管,哪些声音对品牌有帮助,哪些人情世故需要自己去做,这些判断力才是最稀缺的能力。
不卑微前提是,有专业判断力,有方法,有被组织授权的空间;能想清楚这些的人,从来不需要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