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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董科含 ,作者:懒羊羊Eason,原文标题:《不要只做一个观众:一个 AI 时代年轻创业者的自我校准》
去年冬天,我几乎一直在路上。
从圣迭亚哥飞回国内,从深圳一路到上海、北京,又在跨年前几个小时飞回旧金山。行李箱没真正打开过,时差也没完全倒过来。很多时候,我坐在车里或飞机上,看着城市从熟悉变陌生。我原本以为是在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后来才发现,更像是在被不同环境反复照见。
同一个人,在不同地方,会被放大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有时候更主动,有时候更犹豫;有时候敢去要一个机会,有时候连开口都会迟疑。慢慢地,我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到底想用什么方式去过接下来的人生。这篇文章,是我在北京、伦敦和旧金山之间来回之后,对这个问题的一次阶段性回答。如果只用一句话讲清楚,我想讲的是:当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开始把自己当成主角,他会怎么行动。
旧金山给我的第一课,是同一个城市里可以同时存在极高的上限和极低的下限。
我初到旧金山时住在Mission街区一带。暴雨、破旧路面、流浪汉、破败超市,这和我刚经历过的北京那种安全、稳定、舒适形成了很强的反差。但只要走过几个街区,又是崭新的OpenAI办公室、安静的海边和密集的创业者聚会。
当我问一位从欧洲飞来硅谷、在Google工作六年的大哥时,他并不觉得旧金山不安全。但我也听到一位自己和兄弟姐妹都毕业于哈佛的本地投资人苦恼地吐槽:“他们把旧金山搞乱了,NGO和政府之间存在利益输送。”这种撕裂感让我第一次很具体地理解,美国式自由意味着什么。它给资源更多、风险承受能力更强的人更大的试验空间,也让脆弱的人承担更重的坠落风险。自由并不总是浪漫的。它会奖励主动的人,也会迅速惩罚失速的人。风险如何被分配,决定了人会如何行动。
在这里,为自己争取机会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以前总觉得,为自己争取某件事会有点负罪感。毕竟这听起来只是为了自己,并没有在帮助别人。但在硅谷,人们期待一个人讲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能提供什么价值,以及这次连接为什么值得发生。
我在斯坦福农场和一位从Google退休的老人聊天。我们聊Agent,也聊Agent安全。他一年半前就已经做了一个由代码执行驱动的个人Agent。那不是一次正式路演,更像是一次散步中的技术讨论。临走前,他突然问我们,暑假继续做这件事需要多少钱。我说,50k可以让我们更快跑起来。最后他给了我们10k的设计合作机会。
那一刻我第一次很强烈地意识到,资源更常流向那些能把问题、价值和下一步行动讲清楚的人。我也意识到,“我需要帮助”和“我具体需要什么帮助、为什么、可以带来什么”之间的差值是很大的。我越能讲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为什么需要、以及它会通向哪里,别人就越容易判断这件事是否值得支持。
熟人引荐(Warm intro)也是同样的逻辑。
硅谷的连接效率来自信任。一个朋友的推荐,能让陌生人之间迅速进入有效对话。我们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位斯坦福创业导师。她指导我们怎么讲清楚项目故事(Storytelling),又继续介绍了一家加速器和一位投资人。在牛津,我更多时候是闭门做产品、做科研,或者只和很熟的人交流。英国的边界感更强,很多连接停留在认识一下。硅谷的边界感更薄,机会更容易从一次聊天自然长出下一步。我甚至在一次深聊之后收到过工作机会。那一刻我意识到,只要我足够主动,很多故事都可以从一次普通对话开始。
弱连接加高流动性,会带来很多非线性机会。
我和朋友去RSAC的门票,是一位做医疗创业的阿姨送的。我们只是前一天晚上在活动里一起吃了顿免费的晚餐。去CES也是一样,出发前五天,我甚至还不知道它在哪里、怎么报名。后来斯坦福的朋友突然问我想不想去,我们想着想着,就出现在了拉斯维加斯。这些事听起来像奇遇,但背后其实有规律。我需要先出现在高密度的场里,再真诚地和别人交换价值,机会才会慢慢变得频繁。
技术氛围也是如此。
我本人其实挺社恐,但只要聊到熟悉的技术问题,它就会变成天然的破冰工具。很多原本尴尬的对话,突然就可以顺着一个模型、一段代码、一个产品细节往下走。那一刻我会感觉,技术不只是能力,也是一种语言。
OpenClaw刚火,这里立刻出现了相关黑客松。Karpathy的自动化研究(Auto-research)刚发布,我们无缝参加了一场Auto-research黑客松。现场的人直接在讨论如何把新技术用进自己的项目,比如为硬件公司做计算加速。
北京也有类似氛围,尤其是中关村附近。Way2AGI、周周黑客松,很多年轻人在自发组织活动、展示项目。英国这两年也明显热起来,我参加过Claude Code Meetup,也去过分享失败经历的失败故事分享会(Fuckup Nights)。但硅谷的浓度依然更高。黑客松在这里已经变成一种人才筛选、项目分发和公司早期获客的机制。在这里,一个有趣的算法、一个刚跑通的产品,哪怕代码还很粗糙,也能很快得到同行的尊重和反馈。这种环境会逼着人不断拿出东西,而不是只停留在想法里。
我并不想神化硅谷。它的问题同样巨大,甚至很多问题正是高流动性和高自由度的另一面。但它提醒我,一个环境可以如何降低行动的心理成本。北京和伦敦同样有很多年轻人在创造、组织活动、推进项目。无论在哪儿,真正打动我的,是高主动性的人聚在一起时,行动会自然发生,故事也会不断长出来。这样的环境降低了行动的心理成本。那段时间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很多事其实是可以由我自己发起的。
我越来越喜欢主人公感这个词。它不是觉得自己很重要。主人公感对我来说,是开始把人生当成自己要负责的项目。我需要主动定义问题,主动寻找资源,也主动承担选择之后的后果。
简单来说,把自己当成人生剧本的主角。这需要我们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敏锐地察觉身边的人和事与自己目标的关联,并极其主动地去推进生活。这背后其实是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我为什么在做我在做的事?
C是斯坦福硕士、连续创业者。他从2022到2025年,每年都认真写年终总结,持续追问自己现在做的事和长期梦想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参加和举办过大量黑客松。最让我难忘的,是他分享人生规划和2026宣言时那种兴奋感。他是真的在设计自己的人生。
M高中辍学,17岁进OpenAI做研究。一年内从C的实习生成长为OpenAI的工程师(MTS),做Infra相关工作。他对OpenAI的整体路线、组织协作、关键模块的理解远超自己的岗位边界。哪怕问题和他手头工作关系不大,他也能兴奋地解释很久。
比如一个同时跑两个项目的斯坦福学生,我本来想叫他学长,后来发现他才大一。那一瞬间有点好笑,也有点被刺激到。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真正强的人很早就把自己放进真实世界里,也很早就允许自己认真起来。
他们很早就开始自我驱动。他们常常会先问: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用行动去靠近那个版本的自己。这也让我反过来审视普通路径。高中、本科、硕士、实习、全职、升职,这条路本身没有问题。真正值得问的是:这里面有多少选择,是我自己想清楚之后做的?有多少只是因为周围人都这样走,所以我也这样走?
我观察,主人公感通常可以落到三个动作上。
第一,我开始自己定义问题。我不再只做别人给出的题目,而是会反复问,这件事值不值得做,它和我长期想成为的人有没有关系。第二,我开始主动发起连接。我会更直接地讲清楚我在做什么、需要什么、能提供什么,而不是等别人来判断我值不值得被看见。第三,我开始承担结果。我慢慢接受,每一个选择都会带走另一条路,这件事本身就是选择的一部分。
主人公感也不只属于创业者。有些时候,我做出的选择,也许和别人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只要我能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选,它对我来说就不再只是顺着路径往前走,而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这个世界的包容度比我们想象中大很多。出个丑也没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角,前提是我们愿意真的出演。
我自己并不是天然就很主动的人。我独处时很容易觉得累,只想躺在床上。所以我后来才发现,高质量反思通常来自和外界碰撞。只有走出去,和真实、有能量的人交流,我才会被照见,也才会重新听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反思不是写几页Notion,也不是让Agent记录一堆日志。真正重要的是不断问自己:我通过这些事,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
主人公感还需要一个抓手,就是我必须真正把一个点做深。
Meta实习时,mentor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要成为某件事的第一对接人(Point of Contact,POC)。别人想到一个问题,第一时间会来找你。这件事可以是后端、开发运维、增长,也可以是一段代码库的维护。她的这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能聊几句,简历上看起来很丰富」,但如果没有一个问题别人必须来找你,这可能就是一种虚假的自大。你不能只是泛泛地聪明,泛泛地勤奋,泛泛地对AI有兴趣。你要在一个方向上往下钻,钻到别人想到这个问题时,愿意把你拉进讨论。
对我自己来说,我想在Agent技术上做到足够深。我希望比别人更早看见边界在哪里,更早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这要求我既懂工程,也懂研究;既理解模型、强化学习和智能体架构,也能从心理学、社会学和经济学里理解协作。T字型不是简历上的漂亮概念。横向是我能跨领域理解问题,纵向是我真正有一个别人绕不开的点。
当然,找方向会反复。我以前很容易为反复感到焦虑,好像没有一次选对就说明自己不够坚定。后来我慢慢接受,反复本身就是排除错误选项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是行动上让试错变快、更低成本。大学期间就是很好的试错窗口。我可以用Vibe Coding快速搓MVP,可以完全不写代码,先用人力模拟需求。我需要尽快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然后在错误里加速调整。
长期主义也是这样长出来的。
我理解的长期主义,是持续问自己:这件事五年、十年后还重要吗?我五年、十年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硅谷这样每天都被新技术推着走的地方,人很容易陷入错失恐惧。今天卷一个模型,明天套一个壳,短期看起来很聪明,长期却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所以我反而越来越相信某种艺术家式的思考:耐心打磨一件你真正在乎的东西,哪怕它短期没有那么热闹。它可以是一个产品,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
对我来说,真正让我愿意长期投入的,依然是Agent这件事本身。它足够难,足够底层,也足够接近我对未来的想象。
为什么要创业?我后来发现,自己真正问的是:我想选择一种什么样的人生结构?
我曾经是一个极度纠结、很不会做选择的人。大一开始,我就想着要做一些对创业、求职和读博都有帮助的事,因为我哪个都不想放弃。所以我参加大厂实习、做科研、跑社团、做创业项目、探索金融也去写代码。我当时的办法很笨,也很真实:在没有想清楚Why之前,先大范围尝试,用身体力行的数据帮自己做决定。
如果把人生选择画成一个坐标系,一条轴是热爱程度,一条轴是影响力,我想去的地方很清楚:做我真正热爱的事,同时能产生足够大的影响。Meta伦敦的生活很舒服,也让我看到大厂系统的成熟。但我慢慢意识到,舒适如果让我对真实问题的感知变钝,就不再只是奖励,也可能是一种提醒,我也清楚自己还没有能去做核心、迅速增长的工作。
这段经历让我做了一个判断:如果不主动创业,我更想加入一家快速上升、方向让我兴奋的初创公司,和它一起成长。舒适本身很有诱惑力,但如果它让我的感知变钝,我就需要警惕。读博对我依然有吸引力。它提供极高的自由度,也允许人长期追问一个困难问题。但它能否真正成立,取决于导师、课题组、平台资源、研究产出,以及一点运气。
所以我不断问自己一个问题:五到十年后,如果不做这件事,我会后悔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和牛津的老师、美国的教授、硅谷的投资人和创业者都聊过很多次。聊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真正享受的东西很简单:创造一个原来不存在的东西,看它进入真实世界,改变一些人的生活。那种成就感太强了。因为困难,所以让人兴奋;因为充满不确定性,所以更想亲自试一试。
这也是为什么2024年暑假,我会在一场创业活动后激动到整夜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我们的产品可以怎么影响更多人。也是为什么2025年在科含的N1里,每次听到一个真实的创业者分享,我都会被重新点燃。那种感觉很难伪装。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真的被某种东西吸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依然对学术研究保持开放。学术界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可以自由追问问题的地方。虽然我还没有做出什么惊人的成果,但我喜欢思考新的问题,也喜欢把一个领域里的规律迁移到另一个场景里。一个老问题,在新的环境下可能会长出新的意义;一个看似无关的理论,也可能在新的产品里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也许我更准确的状态,是一个基于热爱的研究型创业者。既想追问底层问题,也想把答案带到真实世界里:)))
过去两年,我反而经历一种错过感。做垂直Agent工作流时,GraphRAG和Agent自设计方向很快成熟;在牛津黑客松做Deep Research产品拿到冠军后,ChatGPT很快发布了众所周知的Deep Research;暂停AI求职方向之后,英国也出现了很优秀的公司。每一次我都看到一点未来的影子,但我没有真正压上去。起初我把这叫作保持开放,后来我才承认,它也包含犹豫。
每一次没有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我选择保持开放,代价就是一个个机会从手里流走。
如果我没有在某个大厂做到某个级别,我会可惜,但未必会后悔。如果我没有在某个AI for X的X上做出成绩,我会遗憾,但未必会后悔。但如果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AI基础设施重新被定义的时代,我从来没有真正下场去建设基础设施本身,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那时我可能会揪住当年的自己大声问:当年满地都是机会,你究竟在干什么?你的勇气呢?
所以我的答案变得很清楚:瞄准这个方向,在行动中捕捉信号,在实战中创造机会,然后拼尽全力。
外部世界变化非常快。AI正在改变建筑、物流、医疗、金融、教育等行业。很多人会把创业理解成一个副本:找一个钱多的方向,找到AI可以提升价值的点,小成本验证需求和产品,然后融资、运营、增长。这个路径有价值。但真正让我心潮澎湃的,依然是AI技术本身的演进。这也是我一直保留读博可能性的原因。
我对Agent的判断越来越清楚。
2023到2025年,大量创业公司都在做垂直Agent工作流,把AI接进客服、销售、法务、招聘、数据分析、代码开发等具体场景里。这些产品有真实商业价值,因为它们能直接替代一部分重复劳动,也能快速验证付费意愿。
垂直工作流的最大问题是扩展速度。如果世界上有一百万种应用形态和海量长尾数据,我们不能长期依靠人力去手动设计一百万个工作流。精细设计的流程能解决今天的问题,但当底层通用Agent进化到足够强,很多手工流程会被重塑。就像当年无数微调小模型,最终赶不上通用大模型的进化速度。
我的判断是,下一阶段的核心机会会走向通用智能体的大规模应用,尤其是智能体网络(Agent Network)。现在大多数Agent还是孤岛。它们有记忆、有权限、有工具,但缺少通用的沟通、信任和验证机制。真实社会价值往往来自协作,而协作必须解决安全和信息传播效率之间的平衡。
过去三年,我做过各种不同的智能体。过去一年,我又做了一个帮人打理日历和笔记的AI COO(个人首席运营官)。做着做着,我越来越确信,如果没有一套Agent之间通用的通信协议和底层架构,就很难做出真正有社交感知、懂你周围环境、能替你安全交互的终极智能体。
我正在做的,是构建智能体之间的网络,让它们能安全地交换信息、验证身份、协作完成任务。
想象一下,你的Agent可以帮你问十个朋友今晚吃什么,并自动订好餐厅。未来某天,你真正认识一个人之前,你们的Agent已经一起完成过一个项目。你想介绍自己的项目,可以让Agent和一千个人讲清楚;你想找实习,可以让Agent一夜之间精准联系并筛选100家初创公司,并且真的代表你和对方的HR Agent或CEO Agent深度沟通。
这件事很难,也很迷人。它需要一个新的底层网络生态,支持智能体之间安全通信、协作和生长。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要拼尽全力构建的世界,也是我们在aicoo.io上投入心血的方向。
结尾
我时常在想,人类对智能造物的向往,已经持续了很多很多年。从古老故事里的机械伶人,到神话中拥有心智的造物,再到达芬奇图纸上的机械骑士。千百年来,人类一直在幻想一种足够聪明、足够可靠、能够协助自己的存在。
今天,这件事离我们越来越近。
真正让我热血沸腾的,是身处浪潮之中的我们。在一个我们夜以继日赋予机器主动性的时代,我们自己也必须先拥有足够强的人生自主性和主人公感。
AI时代的剧本太大了,大到很多人会自然坐到台下,等别人定义工具、规则和未来。但我在伦敦的火车上,在飞往旧金山的夜航里,在深圳、上海、北京之间辗转的路上,越来越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
不要只做一个观众。
我不想只看别人定义这个时代的基础设施。我想亲手进入其中,做一个足够底层、足够困难、也足够值得长期投入的问题。现在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就是智能体之间的网络。
我给自己设了一个很简单的起点:从一件小事开始。去联系一个我想认识的人,做一个最小的demo,写下一个我真正相信的判断。然后,也留一点时间问问自己:你最近做出了哪些选择?是否真的在把你带向十年后想成为的自己?你想要的的人生剧本是什么?
旷野风大,但前方有光。
给我足够多的水、电、算力,一台笔记本和一个梦想。
出发,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