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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芥末堆 ,作者:左希,责编:浣熊
肖云这二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教育行业里。从新东方到朴新,再到后来自己创业,他经历过扩张,也经历过收缩。有一段时间,增长几乎是可以被设计出来的,但这几年,很多原本有效的路径开始失效。方法还在用,结果却越来越不确定。人们已经意识到不对,但很多动作停不下来。这种状态拖久了,“增长”这件事本身会变得有点模糊。肖云这两年反复提到一个词,价值。
“二茶”是芥末堆的一个对话栏目。名字来自二窨茶,讲究慢一点,不急着出味。更多时候,是两个人坐下来,把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慢慢讲出来。
本期茶友

左希:这两年有个变化,我自己感觉还挺明显的。以前大家讨论增长,更多是在讨论方法,投什么渠道、怎么转化、怎么放大规模,现在你会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讲“价值”。这个词以前也有,但没这么频繁。
肖云:以前靠信息差赚钱,现在只能靠真本事。我自己也经历过这个过程。过去二十年我一直在教育行业,从新东方做到后面自己创业,后来朴新上市,那几年整个行业都在扩张,很多增长路径是比较清晰的。但这几年环境一变,你会发现,原来那些支撑你快速扩张的东西,不太管用了。
左希:有点像以前那条路还在的时候,大家不会太去怀疑它。现在不太好走了,反而开始往回看。包括你刚才说的信息差,其实就是那条路的一部分。
肖云:对。但现在信息基本是透明的。好事会出门,坏事传万里,就像在海里裸泳。以前海水浑浊,看不清,现在水是清的,一眼就能看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本身没有价值,就很难长期存在。与其说“价值”是一套方法,不如说这是我自己从低谷里走出来之后,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
左希:事实上,价值这个词本身并不新鲜。德鲁克讲企业存在的目的,是创造客户。再往后,像稻盛和夫,也在反复讲长期性。以前它们似乎没那么重要,或者说,没有被真正放在第一位。
肖云:是的。价值逻辑一直都在,只是在过去那个阶段,被掩盖了。因为你有很多更快的方式可以获得增长,所以人们不会优先去想这个问题。一旦这些方式失效,你就必须回到这个点。
左希: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说过去的问题是“怎么增长”,那当下很多创业者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做什么?”
肖云:这是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你是为客户解决什么问题,你创造的价值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清楚,那你后面做的很多动作,就很难真正落下来。
左希:但现实是,大多数人一开始并不是这么进入这个问题的。他们往往是先进入一个行业,先活下来,再慢慢调整。
肖云:我觉得这是正常的。包括我自己也是,在不同阶段关注的重点不一样。早期你更多是解决生存问题,后面才有机会去思考更长期的东西。但现在的变化在于,这两个阶段被压在了一起。你还没站稳,就要回答这些更长期的问题。
左希:所以这两年大家说“焦虑”,有时候也不完全是情绪。还没准备好,一大堆问题已经全来了。
肖云:对,所以很多人会觉得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个筛选。以前你可以靠一些外部条件获得增长,现在更多要靠你自己。
左希:你刚刚有一句话我有点在意。你说很多企业的问题,其实不是增长的问题,而是“水下”的问题。那是不是意味着,很多人是在拼命把结果做出来,但没太管下面那一层?
肖云:对。很多时候人们会把注意力放在“怎么把增长做出来”,但忽略了背后的结构。如果你的产品、服务、组织这些基础没有打好,那增长就会变成一种“代偿”。你用更多的营销、更多的销售去补,但它本身是不可持续的。
左希:那这样的话,增长这件事,好像就不能单独拿出来看了,它必须放在一个更完整的结构里去看。
肖云:对。这也是我后来写《价值》这本书的一个出发点,我想把这套逻辑理一遍。很多看起来有效的增长方式,其实只是阶段性的,一旦环境变化,它就会失效。
左希:我读的时候有个挺明显的感觉,你不是在讲“怎么做”,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很多看起来对的方法,最后会走不通。
左希:现实里,很多人不是这样看问题的。他不会一上来就想“结构”,遇到的都是很具体的,比如流量贵了,转化不行,团队也不太稳。
肖云:对,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表面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很多时候是连在一起的。你觉得是流量问题,本质是产品不行;你觉得是销售问题,可能是服务跟不上。如果盯着一个点去修,效果通常不会太好。
左希:所以你后来是反过来做了一件事。不是去找更有效的方法,而是把“增长”这件事拆开来看。
肖云:对。我后来是把它分成几个模块来看:战略、产品、服务、流量、销售、组织、执行,还有心态。这些东西是同时在起作用的。你很难说增长是因为哪一个点做对了,更多是叠加出来的结果。
左希:这些词其实大家都听过。战略、产品、组织……听起来都很绝对正确。但现实是,很多人就是照着这些做,最后还是做不出来。这中间到底差在哪?
肖云: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更重要的是,它们之间是有顺序的。比如你战略不清晰,那产品方向就会摇摆;产品没有竞争力,流量再多也转化不了;如果服务跟不上,前面做的都会被消耗掉。
左希:听起来不像是八件事,更像一种“传导关系”。前面的偏差,会在后面被放大。
肖云:可以这么理解。所以才会有“系统”这个词。企业的问题很少是单点问题,大部分是系统失衡。
左希:多数人的做法刚好相反。哪里出问题就去补哪里。流量不够,就加预算;转化不行,就加销售;再往后,交付顶不住了,就再往服务那一层补。
肖云: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路径。我们自己以前也走过类似的阶段。当时增长压力很大,团队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先把结果做出来”,至于底下是不是稳,是后面的事情。
左希:那种状态,挺容易把人带进去的。你会觉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走,但很少停下来想,这个“往前”是靠什么撑着的。
肖云:这种情况,我们把它叫做“代偿式增长”。本质上是用额外的投入,去掩盖结构上的问题。短期是可以做出来的,但很难持续。
左希:那是不是可以这么看,问题不在增长,而在增长是怎么来的。
肖云:可以这么说。如果你的底层是健康的,它会帮你放大;如果底层有问题,它也会帮你放大,而且通常放得更快。
左希:这挺像过去几年教培行业的一些情况。一些机构在扩张阶段,把大量资源放在获客和销售上,后来交付跟不上,被反噬。
肖云:你说的这种,更像是“狩猎”逻辑,能抓一单是一单。但如果是长期经营,更像“农耕”。你要把一块地养好,什么时候种、怎么种、什么时候收,都会影响结果。
左希:“猎人”和“农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前者依赖机会和速度,后者更依赖时间和积累。
肖云:对。我不是说现在不需要速度,而是说底层思维要变。你可以动作很快,但前提是你在做的事情本身是有价值的。不然的话,越快,问题暴露得也越快。
左希:这就有点麻烦了。很多时候,人是靠“先做出来”才有机会活下去的,你很难一开始就把这些都想清楚。
肖云:是的。所以我说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在正常增长,还是在用代偿去维持。
左希:如果把刚才那套东西放到今天来看,有个变量其实绕不开,技术。尤其这两年,AI几乎在同时作用于产品、服务和成本结构各个环节。
肖云:变化还是挺明显的。以前做教育服务,人是核心资源。老师、助教、教研,这一整套下来,成本是比较重的。现在有些环节,比如批改、答疑、路径推荐,是可以被分担掉一部分的。
左希:有些原来必须“人盯着做”的事情,现在可以交给系统。这对很多机构来说,不只是效率问题,可能是一次重新计算成本的机会。
肖云:对。以前很多成本是刚性的,现在开始有弹性了。人力成本下来之后,要么可以把价格往下调一点,要么可以把资源放到别的地方,比如产品和内容。
左希:这两年也有一个挺矛盾的感觉。AI讨论很多,但真正落到具体业务上的,雷声大雨点小。很多人会言必称AI,但具体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肖云:这个很正常。很多人是从技术出发,但我更倾向于从场景出发。不是你有什么技术,就一定能做成什么产品。而是你先要知道,用户在哪一个环节有具体问题,然后再看技术能不能解决一部分。
左希:很多技术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应用问题。
肖云:学习这件事本身就比较复杂。理解能力、状态、人与人的互动,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工具可以全部覆盖的。所以我会更强调小切口,先把一个具体的问题解决好,而不是一上来就想做一个“全面替代”的东西。
左希:你之前讲过一段经历,我印象挺深的。你说在做内容的时候,其实很清楚什么东西更容易有流量,比如讲饭局、讲人性,这些很容易被传播,但你后来还是把这类内容停掉了,没有继续做。
肖云:确实有一段时间,会发现某些内容特别容易被放大。你慢慢会意识到,那些东西虽然能带来关注,却不一定是你真正想做的。如果你一直顺着那个方向走,内容在变,吸引来的人也在变,到最后,你可能已经在做一件和一开始想做的事情不太一样的东西了。
左希:你知道“更有效”的路径,但没有选。
肖云:我不觉得那是错的路径,只是它不一定适合我。如果你只是为了结果去调整表达,短期是有效的,但长期你会越来越偏离原来想做的事情。
左希:如果把这个放回到刚才说的技术里看,好像也有点类似。技术带来的不是答案,它提供的是一种效率放大。效率被放大之后,选择变得更重要了。你把什么留下来,把什么交给工具,这本身也是一种判断。
肖云:我觉得AI不会让“价值”这件事变得不重要,反而会让它更清晰。因为很多可以标准化的东西被拿走之后,剩下的部分就是你真正的差异。
左希:我印象里你书里有个说法挺有意思的。技术这东西,不会替你变好,只会把你原来的样子放大。这句话放到现在看,好像更成立了。反过来讲,它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结果。
肖云:当然,它不会帮你做判断。你该怎么选,还是要你自己来。还有一点,很多人会高估短期的变化,但低估长期的影响。AI现在看起来很热,但真正的改变,可能是在接下来几年慢慢发生的。
左希:这就有点麻烦了。因为效率一旦起来,你反而更容易往前冲,甚至有时候,是先冲了再想。
肖云:所以我会觉得,技术是工具,但方向还是人的问题。技术可以让动作变快,但不代表你可以跳过过程。你该经历的那些阶段,还是要经历。
左希:那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技术不是在减少问题,而是在重新分配问题。
肖云:是的,这些正在发生。表面看是速度,但最后能不能成,还是那些慢的东西。
左希:把前面的几件事放在一起看,会有一个挺微妙的变化。增长路径在变,技术在进来,效率也在被重新算,但最后人们又要回到同一个词,价值。
肖云:这是一个绕不开的点。不管环境怎么变,你最终还是要回答一个问题:你为客户创造了什么。
左希:但这个词现在用得太多了。你在讲,别人也在讲。讲产品的在讲,做服务的在讲,连做流量的也在讲。有时候我会有点分不清,大家讲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肖云:每个人理解的价值不一样。有人更看重效率,有人更看重体验,有人更看重长期关系。所以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那个“内核”。
左希:也就是说,“价值”这件事,最后还是会落到一个很个人的层面。它不仅是一个商业判断,也是一种选择。
肖云:我觉得更像“起心动念”。你是带着什么样的出发点去做这件事,你是为了短期结果,还是为了长期关系。这些东西,会慢慢体现在你所有的决策里。
左希:如果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价值”,那差别到底在哪?
肖云:差别还是会有的。你选择什么,就会吸引什么样的客户。
左希:选择是有代价的。你选择了一种价值,就意味着放弃另一种。
肖云:对,所以不可能满足所有人。也没有必要。你只需要把你要服务的那一部分人做好。
左希:但现实是,很多时候你很难不去想规模。你一旦开始扩张,就会不断被拉向更大的人群。
肖云:是的。但如果你一开始方向不清楚,规模越大,问题也会越大。而且这里面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很多时候,人之所以不敢做选择,其实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左希:安全感来自哪里?
肖云:很多人会把它放在外部,比如规模、收入、位置,但这些东西是不稳定的。真正稳定的,还是你自己能不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左希:也就是说,到最后,它还是会回到一个人身上。不是市场要求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决定做什么。
肖云:所以往往企业越走到后面,会越像创始人的延伸。他的判断、偏好、底线,都会体现在产品和服务里。
左希:好像又回到了一个很早的问题。不是“怎么做大”,而是你在做什么。你在前面用过一个比喻,说企业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得久。
肖云:对。在环境好的时候,很多问题是看不出来的。当环境变化之后,你的根有多深,会慢慢显现出来。
左希:那这个“根”,具体是什么?是产品?是组织?还是创始人的判断?
肖云:我觉得都有。产品决定你提供什么,组织决定你能不能稳定地做这件事,创始人的判断决定你在关键时刻怎么选。
左希:这两年,很多人会说环境变了。如果我们把时间拉长一点看,也许更像是一些原本被遮蔽的东西,慢慢露出来。路径没有那么清晰了,方法也没有那么确定。很多问题,又回到了最初。企业像一棵树,它长成什么样,不只取决于它自己,还取决于它长在什么地方,但你最终还是要决定,你要长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