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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难于理解的气候变暖悖论——变暖反而更怕冻 | 消失的积雪,正在杀死高山森林的未来》
提到气候变化对高山森林的影响,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温度升高,树木的生长季变长了,应该能往更高海拔扩张,长得更好才对?
但现实恰恰相反。近年来全球各地的高山林线,都出现了树苗大量死亡、森林更新停滞的现象。2026年发表在《New Phytologist》上的这项研究发现:气候变暖没有让高山的树摆脱霜冻威胁,反而因为冬季积雪的消失,让树苗陷入了更致命的生存危机。
高山林线,也就是森林能生长的最高海拔边界,是全球气候变化最敏感的“晴雨表”。而树木幼苗的存活与更新,是决定高山森林未来能不能延续、能不能随气候变化向上迁移的核心——没有健康的幼苗,再茂盛的成年林,最终也只会走向衰退和消失。
但在此之前,学界对这个问题的认知,存在三个空白:
只看暖,忽略了冻的悖论:过去的研究大多聚焦于气候变暖对树木生长季的影响,却严重低估了冬季的风险。我们总觉得变暖会缓解高海拔的霜冻胁迫,却忽略了积雪是高山树苗的“冬季保命被”——积雪的隔热作用,能让树苗和土壤在零下几十度的寒冬里,稳定维持在0℃左右。气候变暖导致积雪变薄、持续时间缩短,反而会让树苗直接暴露在极端低温和反复冻融中,霜冻风险不降反升。这个“变暖反而更怕冻”的悖论,此前从未被系统地机理解释。
只看生死结果,没搞懂死亡过程:此前的野外观测,只发现了积雪减少后树苗死亡率升高的现象,却没搞清楚核心问题:树苗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直接冻死的?还是缺水干死的?还是能量耗尽饿死的?是输水系统先崩溃,还是活细胞先死亡?没有对生理机制的理解,我们就永远无法真正预测和干预。
没有找到可靠的早期预警指标:不同树种对积雪减少的响应天差地别,有的能活,有的直接死亡。但此前我们没有能提前预测树苗生死的关键指标,只能等树苗死了才后知后觉,更无法判断未来哪些树种会在高山消失,哪些能存活下来。
更重要的是,IPCC的气候预测明确显示,未来全球高海拔地区的积雪会持续变薄、无雪期会持续延长。如果我们搞不懂积雪消失对高山树苗的影响,就无法保护高山森林这个重要的陆地碳汇,也无法守护高山地区的水源涵养和生物多样性。这就是这项研究最核心的价值。
按照传统的气候生态学理论,全球变暖会让高海拔地区的低温胁迫缓解,树木的适宜生境扩大,林线应该向上迁移。但近几十年的野外观测却发现:全球大多数高山林线不仅没有向上迁移,反而出现了严重的更新失败,幼苗大量死亡,森林出现了衰退的迹象。
为什么理论和现实完全相反?科学家们提出了几个关键的疑问,也正是这项研究要解答的核心问题:
积雪消失导致的冬季环境变化,是不是树苗死亡的真正元凶?
无雪的冬季,会给树苗的生理系统造成什么样的损伤?这些损伤和树苗的生长、死亡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同树种的抵抗力和恢复力,到底有什么差异?是什么机制决定了它们的生死?
我们能不能找到关键的生理指标,提前预测树苗的生存风险?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团队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脉海拔1700米的高山林线区域,设计了一场严谨的积雪移除控制实验。
他们选了欧洲高山5种典型的树种:假挪威槭、欧洲刺柏、欧洲落叶松、挪威云杉、欧洲花楸,都是2-4年生的幼苗,刚好是森林更新最关键的年龄段。幼苗被分为两组:一组保持自然积雪覆盖,另一组冬天只要一下雪,就人工全部清走,完美模拟了气候变暖后无雪冬季的场景。
在整个实验过程中,科学家们用高精度传感器连续监测了树苗的茎干直径变化、茎干和土壤温度、冻融循环次数;在春天融雪后,测定了树苗的输水系统损伤、活细胞死亡率、碳水化合物能量储备;最终在夏天生长季结束后,统计了树苗的生长量和死亡率。
研究结果彻底刷新了我们对积雪、霜冻和高山树苗生存的认知。
1.积雪是树苗的冬季保命被,没了它,树苗直接陷入冰火两重天
实验最直观的结果,就是积雪的隔热保护作用,远超我们的想象。
积雪覆盖的样地,整个冬天土壤温度稳定在0.2-0.8℃,茎干温度维持在1.8-8.2℃,整个冬季树苗只经历了10次冻融循环;
而无雪的样地,土壤温度最低跌到-3.6℃,茎干温度在-14℃到21℃之间剧烈波动,一个冬天就经历了53次冻融循环,是积雪组的5倍还多。
更致命的是,无雪的冬季会让树苗陷入严重的冬季干旱——这也是树苗死亡的元凶之一。
冬天土壤和根系完全冻结,树苗根本无法从土壤里吸收水分;但白天太阳一晒,气温升高、空气干燥,树苗的枝条会持续失水。就像冬天你在户外冻得嘴唇干裂,身边的水却全冻成了冰,一口都喝不上。整个冬天,树苗就在这种“吸不上水、止不住失水”的恶性循环里,慢慢脱水、收缩,最终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2.无雪冬季给树苗造成两大致命伤:输水管道堵死+活细胞坏死
科学家们发现,无雪冬季的极端环境,会从两个核心维度摧毁树苗的生理系统,这也是树苗生长变差、最终死亡的直接原因。
第一个致命伤,是木质部栓塞,树苗输水管道被彻底堵死了。树木靠木质部的导管/管胞把根部的水输送到枝叶,就像人体的血管。冻融循环的时候,木质部里的树液结冰,会把溶解在里面的气体析出形成气泡;等冰融化后,这些气泡会膨胀,把输水管道彻底堵死,水再也流不动了,这个过程就叫栓塞。
实验结果触目惊心:春天融雪后,无雪组树苗的平均导水率损失率高达77.8%,也就是说,近80%的输水管道都废了;而积雪组的平均损失率只有31.3%。其中受损最严重的欧洲花楸,90.6%的输水管道都被栓塞堵死,几乎完全失去了输水能力。
第二个致命伤,是活细胞的不可逆死亡。冬天的冻融循环和脱水,会让树苗的茎干直径发生收缩。如果细胞只是脱水、没有死亡,春天温度回升、水分充足后,直径会完全恢复;但如果细胞已经被冻死、结构彻底崩溃,直径就再也弹不回去了。科学家们就用这种不可逆的直径收缩率,来量化树苗的活细胞死亡率。
实验发现,无雪组树苗的活细胞死亡率,是积雪组的5倍还多。而且这个指标的预测力极强:春天活细胞死亡率越高的树苗,夏天长得越差,死亡的概率也越高。
3.找到了预测树苗生死的两大“黄金指标”,比看树种还准
这项研究最实用的成果,就是找到了两个能精准预测树苗生死的关键生理指标:春季导水率损失率(栓塞程度)和活细胞死亡率。
科学家们建立了预测模型,发现只用这两个指标,就能极其准确地预测树苗夏天的死亡率,预测精度远高于看它是针叶树还是阔叶树、是乔木还是灌木。而且这两个指标的作用分工非常明确:
两个指标共同决定了树苗会不会死;
只有活细胞死亡率,会直接影响树苗第二年的生长量。
同时,研究还发现,树苗的碳水化合物能量储备,也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冬天无雪的树苗,会把储存的淀粉大量水解成葡萄糖和果糖——这些可溶性糖能降低细胞的冰点,起到抗冻的作用。但这也导致了春天来临时,树苗的淀粉储备严重不足,没有足够的能量生根、发芽、长新叶,最终要么生长停滞,要么直接饿死。
实验最颠覆的一个发现是:树苗能不能在无雪冬季活下来,和它本身的耐寒极限几乎无关,核心取决于它的损伤恢复策略。
我们举几个最典型的例子,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欧洲刺柏:本身是极度耐寒的物种,能扛住-80℃的极端低温,是实验里耐寒能力最强的树种。但没了积雪后,它出现了严重的细胞损伤,死亡率达到20%,剩下的80%也全部严重受损。原因很简单:它没有任何恢复策略,地上的枝条和细胞坏了,就再也修不好了,也没法从根系重新发芽。
欧洲花楸:是实验里输水系统和细胞损伤最严重的树种,90%的输水管道都堵了,活细胞死亡率也极高。但它靠一手“根系萌蘖再生”的绝活活了下来——地上的枝条死了,就从根系重新长出新芽。虽然它再也长不成高大的乔木,只能变成低矮的灌木,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挪威云杉:是所有树种里表现最好的。尽管无雪冬季也让它出现了栓塞,但它能自己修复被堵死的输水管道,最终死亡率几乎为0,只是牺牲了当年的生长量,把能量都用在了修复损伤上。
欧洲落叶松:是最惨的树种,不管有没有积雪,死亡率都极高,既没有修复栓塞的能力,也没有萌蘖再生的策略。实验结果直接预示:未来随着积雪持续减少,它很可能是最先从阿尔卑斯高山林线消失的树种。
这项研究用最直接的实验数据,打破了一个流传已久的误区:气候变暖,不代表高海拔的霜冻胁迫会减轻,反而会因为积雪的消失,让霜冻风险大幅上升。
过去我们判断霜冻风险,只看绝对最低温,却忽略了积雪的保护作用。气候变暖后,虽然整体平均温度升高了,但只要一场降雪消失,树苗就会直接暴露在冬季的极端低温和反复冻融中,遭受的霜冻损伤远比有积雪的时候严重得多。
这种“变暖反而更怕冻”的悖论,不仅适用于阿尔卑斯山的树苗,也适用于全球绝大多数的高山、亚高山和北方森林生态系统。这也是为什么全球变暖背景下,很多温带、寒温带树种的分布范围,不仅没有向北、向高海拔扩张,反而出现了衰退。
1.单次无雪冬季的损伤,和连续多年的累积效应,天差地别?
这项实验只模拟了一个冬天的无雪环境,但未来积雪减少是长期、持续的。我们现在只知道,一个无雪冬天就足以让树苗严重受损甚至死亡;但连续三年、五年、十年的无雪冬季,会产生什么样的累积效应?比如欧洲花楸,一年能靠根系萌蘖活下来,连续多年的胁迫,会不会耗尽它根系的所有碳储备,最终还是死亡?挪威云杉一年能修复栓塞,连续多年的损伤,会不会超出它的修复极限?这些问题,直接决定了高山森林长期的生存前景。
2.不同年龄的树苗,抵抗力到底差多少?
实验用的是2-4年生的幼苗,这是森林更新的关键阶段。但1年生的小苗,会不会对无雪冬季更敏感,死亡率更高?10年生的幼树,会不会因为根系更发达、储备更充足,抵抗力强得多?成年树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受积雪减少的影响?只有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才能找到高山森林更新的真正“瓶颈年龄段”,也才能更精准地开展人工造林和保护。
3.微生境的庇护,能不能抵消积雪消失的危害?
自然环境里,不是所有的树苗都长在开阔的坡地上。背阴的山谷、岩石的缝隙、成年树的树荫下,这些微生境能不能给树苗提供替代的保护,减少冻融循环和冬季干旱的伤害?未来的高山森林,会不会只残存在这些有庇护的微生境里?我们能不能通过人工营造微生境,帮助树苗度过无雪的冬季?这些都是高山森林保护最实用的问题。
4.树木的适应速度,能不能跟得上积雪消失的速度?
经过一个无雪冬季存活下来的树苗,后代会不会进化出更强的耐冻融、耐冬季干旱的能力?树木的表型可塑性和进化适应,能不能跟得上积雪减少的速度?还是说,气候变化导致的积雪消失速度太快,树木的世代周期又太长,根本来不及适应,最终只能走向局地灭绝?这直接决定了我们对未来高山森林变化的预测。
5.多重胁迫的叠加效应,会有多致命?
在真实的自然环境里,树苗面对的不只是冬季无雪这一个胁迫。气候变暖还会带来夏季极端干旱、虫害暴发、土壤养分变化等一系列问题。比如,冬天树苗的输水管道被栓塞堵了,夏天再遇到极端干旱,会不会死得更快?冬季的细胞损伤,会不会让树苗对病虫害的抵抗力大幅下降?这些多重胁迫的复合效应,才是未来树木要面对的真实环境,也是我们必须搞清楚的核心问题。
我们能保护的,只有真正理解的生态系统
高山森林是全球重要的陆地碳汇,是大江大河的水源涵养地,也是无数特有物种的家园。而树苗的存活,就是高山森林的未来。这项研究不仅让我们看清了积雪消失的致命影响,更给我们的森林保护指明了方向:未来的高山造林,不能只选“耐寒”的树种,更要选“抗冻融、强恢复”的树种;而减缓气候变化,减少全球积雪的持续消失,才是保护高山森林最根本的办法。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111/nph.7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