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白粥,题图来自:深圳微时光
你是否被地铁站里这样的一幕激怒过:
你按部就班地在两边上车等候区排队,有人却肆无忌惮地径直走到中间下车区,插队之余充当人肉路障。
又或是,你站在车厢门边,提前等着地铁停稳下车,然而地铁门打开,却被一窝蜂涌上的人堵在了车上,你怎么也挤不下去。
近来,社交平台上关于深圳地铁“先上后下”的吐槽越来越多——曾经深圳人引以为傲的地铁礼仪,严格遵守的“中间下两边上”的规则,正在渐渐松动。
“先下后上”,这句贴在屏蔽门上、循环在广播里、印在地面黄线上的基本常识,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高峰期的地铁线、在永远拥挤的换乘站,那道曾经分明的“上下车分界线”,似乎正在慢慢淡去。
周二下午6点半,1号线前海湾站。
28岁的深圳人陈亮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屏蔽门正中央。正好是下班时间,人们断断续续地从地铁口和其他地铁线路涌入到车厢前。
陈亮没有像两边的人那样贴着黄线排队,而是精准地占据了“C位”。当列车进站,车门开启的一刹那,车内涌出的下车人流撞上了他的行李箱。
“哎呀,别挡路啊!”里面的人喊。 陈亮没说话,低头顶住箱子,身体像一块礁石,岿然不动,寻找着上车的空隙。
在他看来,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和他的大行李箱将会被这趟地铁“抛弃”。

图释:深圳北站,拥挤着上车的乘客
“我断定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就算有,他们从旁边绕一下也能走。但我如果不站中间,门一开,两边的人就会像拉链一样合拢,我这种带大箱子的根本没机会挤进去。我不是没素质,只是想回家。”
被挡住的人试图往两边撤,却发现两侧也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候车者填满。
于是,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尴尬的“犹豫秒”:下车的人停了一秒,上车的人愣了一秒。最终,这种平衡被暴力打破——双方都选择了硬挤。
这不再是礼让,而是一场关于力量的肉搏,看谁挤得过谁,挤不过的就等着下一趟车。

图释:宝安中心站,下车需靠挤开站在中间的人
而在常年热门的站点,比如“宝安中心”“车公庙”“岗厦北”“深圳北”的站台上,冲突则更加双向。
不仅有站在中间的“挡门神”,还有那些即便不下车也坚决不挪窝的“门神”。
在这样的冲突中,深圳人小可扮演的角色是吃瓜群众——她一向站在两边的候车区,观察着这两类不守规则的乘客,如何进行博弈。
在站台中间的候车者,习惯性地忽视两旁人鄙视的目光,坚持站在上下车区中间。
而站在车厢门边挡住上车的人的乘客,则戴着降噪耳机,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即便身后的人喊了三声“不好意思下一下”,他们也只是像风中的芦苇,微微晃动一下身体,绝不往车厢中间移动半步。
想上的上不去,想下来的下不来,双方在几厘米的空隙里进行眼神的厮杀,在僵持中消耗着短暂的停车时间。

图释:宝安中心站,乘客站在“下车区”候车
小可常常觉得搞笑,并非老年人习惯如此“横冲直撞”,一些看起来穿着非常体面、年轻时尚的人,也会如此。
“他们是这座城市最聪明、最有韧性的一群人,却在地铁门打开的一瞬间,集体退化成了原始人。”
她只是默默地鄙视着这样的行为,心里暗自思考着,到底什么人才能够治治他们?
深圳人曾经是骄傲的。社交平台上,称赞深圳地铁“高效”“文明”的帖子多不胜数。
那时候,大家习惯沿着候车线排成笔直的队伍,中间留出的空白不仅是通道,更是这座城市对效率的敬畏。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秩序感开始松动。
一位来深圳出差的家长在小红书上感慨:“在深圳,很多人直接堵在门口,完全不让人先下。”
诚然,不遵守规则的人是少数,但在深圳地铁日均千万客流的庞大基数下,即便“少数”也很容易产生“不少见”的个人体感,一旦遵守规定的人产生“老实就吃亏”的想法,一个恶性循环就开启了。
“我也想好好排队啊,”在南山科技园上班的林小姐言语中带着无奈。
“但我排得好好的,总有人明目张胆、理所当然地走到最前面插队。好几次,就因为我守规矩,结果排队的人上不去,插队的人挤进去了。那时候你就觉得,排队的意义在哪?”
当第一个插队者没有受到惩罚,且获得了“优先上车”的正反馈,规矩就失效了,排队成了一种损失。这是一种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也是一种破窗效应。
事实也很明显,当中间下车区站上了第一个人,很快就会有第二、第三个人排在他的后面。当规则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那便很难避继续增加不遵守约定的人。

图释:岗厦北站,候车分区,效果显著
深圳地铁或许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在11号线岗厦北站设置了隔离带,以物理间隔的方式让候车区和下车流线更清晰,更具“强制性”。
这种设计虽然有点无奈,但确实管用。即使不能完全地杜绝非要在中间上车的乘客,但确实极大地提升了秩序感,提升了上下车的效率。
可见,好的设计和引导,一定程度上能提高全凭自觉的容错率。但是目前,其他大部分站台并未采用这种形式。
现在,随着地铁日均客流量不断刷新最高值,对乘客上下车的效率也有了更高要求。
“有时候我也想等他们下完,”一位乘客坦言,“但车门就开那么一会儿。下车的人慢悠悠地看手机走,他们还没走完,关门铃就响了。你要是真‘先下后上’,你就只能等下一班。下一班?下一班可能更挤。”

图释:岗厦北站,候车分区,效果显著
下车的人怨上车的人“猴急”,上车的人恨下车的人“磨叽”。
这种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下车的人抱怨:“你急什么?我不下去你能上来?”上车的人抱怨:“你走快点行不行?后面还几百号人等着呢!”
于是,在全勤奖和迟到扣钱的压力下,新的“对抗”出现,并且渐渐成为了新常态。
面对消失的“自觉”,一部分深圳人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进化出了“战斗模式”。
“我就不惯着他们,”在健身房工作的阿强说,“以前我还会侧身让,现在我直接正面横着走出去。侧身?侧身走不了一点,直接会被撞回来。”
在社交平台上,针对地铁上“堵门口”行为的讨论,已经演变成热门讨论:
“练过几年自由搏击,自认肩膀肌肉还剩下一点,下车直接撞过去。”
“还好我体重200斤,开门就是坦克出击,谁堵门口谁知道疼。”
“以前叫礼貌,现在叫‘防御性下车’。”
这种迫不得已的“以暴制暴”,其实是市民在公共约定生效后,无奈的“自救”。
当温柔的提醒无法推开挡在面前的“门神”,肩膀和肘击便成了最后的话语权。当然了,这只是剖析现象,并不提倡。

图释:岗厦北站,乘客站在“下车区”候车
深圳曾试图通过取消“先下后上”的广播,转而依靠市民自觉,但在常态化突破千万人次的洪流下,这种淡化反而导致了效率的断崖式下跌。
但我们必须承认,秩序才是效率的终极形式。
如果没有了那条黄线,如果没有了那份“让你先下”的默契,这座城市最引以为傲的“深圳速度”,最终会被堵在每一个小小的地铁门前。
根据广州地铁的科普,列车停站时间需要遵守规定,必须严格掐着秒表关门动车,即使是看到站台上还有乘客没上车,到时间了也是需要关门的,如果车门正在关闭,仍有乘客抢门上车,导致车门关闭时遇阻,反复关闭,延长列车停站时间,如果是在客流高峰期,哪怕多停几秒钟都可能受到影响,降低地铁的运行效率。
大家都是同一班列车上的赶路人,成为秩序的破坏者,也终将会是失序的受害者。
其实大家都疑惑,深圳地铁的“先下后上”礼仪真的消失了吗?
事实可能是没有。它只是被藏在了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人从众的跟风之下。
下次候车时,自觉站在两边的我们,或许也可以提醒一下站在中间的人,往旁边让让。
下次列车进站,当屏蔽门缓缓拉开,或许我们可以少看一眼手机,多看一眼对面的人。在那半秒钟的视线交汇中,找回那条消失的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