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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 ,作者:SSIR中文版
近二十年来,“规模化”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慈善与社会创新生态对社会正向变化的思考方式。“规模化”频繁出现在资助申请、孵化加速项目和战略文件中。这看似合乎情理:如果一套解决方案在一个社区行之有效,那么从伦理层面出发,理应使其帮助更多人,不是吗?在一个大量需求未被满足的世界里,规模化意味着更高的效率、更广的覆盖范围和更快的落地速度。
然而,随着这套逻辑不断普及,一个不寻常的现象随之出现。越来越多颇具前景的创意、机构与协同行动模式,都被置于同一视角下接受审视,遵循同一套评判标准。若无法实现规模化,那么,还有投资的价值吗?
这一预设已然重塑了民间社会的底层架构。它左右着哪些机构能够获得资助,哪些知识会被重视,甚至影响着我们对社会问题本身的定义方式。但随着地缘政治不稳定性加剧、不平等问题持续深化、社会体系以全新的方式走向撕裂,当这个世界不再按照规模化的逻辑运行时,我们是时候提出一个不那么让人舒适的问题了:所有社会创新都必须以规模化为目标吗?“规模化思维”在哪些场景下适用,又在哪些场景下,我们需要重新构建对发展与创新的认知方式?
规模化之所以能在慈善与社会发展领域成为极具影响力的核心理念,究其根本,是因为规模化思维的核心是增长:即一套成功的系统,能够在不按比例增加资源投入的前提下,服务更多人群。在这套框架下,最具价值的解决方案,是那些既能快速扩张、又能保持效率的方案。因此,效果评估与方案设计密不可分。若以增长为目标,那么通过覆盖用户数、服务家庭数、生态修复公顷数、产品交付数等指标证明增长能力,就成了价值评估的核心。
这种以规模为导向的理念,在社会发展实践中有着深厚的根基。过去三十年间,各国政府与社会发展机构越来越热衷于寻找可复制的模式,以便在不同地域推广应用。小额信贷便是最常被引用的案例之一。它最初只是扎根本地的小型借贷团体,后来逐步发展成为服务全球数百万客户的大型金融系统,依托还款率、借款人数等标准化指标实现运转。
这些成功案例,引领了如今社会领域规模化思维的诸多趋势。如果一项干预措施在某地取得成效,人们很快就会提出下一个问题:它能否在其他地区大规模推广?
然而,社会创新学者指出,影响力的传播可以通过多种路径实现。学者们对规模化做出了明确区分,包括横向拓展(跨站点复制推广)、纵向深化(影响政策与制度体系)和深度扎根(改变人际关系、文化规范与本土实践)。还有学者提出了广度扩散的概念,即通过去中心化的网络实现理念传播,而非依托单一机构的扩张。
每一种路径都有其独特的价值。但是,规模化思维的落地要求,会让人们始终聚焦于几个核心要素:可复制性、标准化与可量化的产出。这往往意味着,复杂的社会过程需要被简化为稳定的模型,才能在不同场景中推广应用——社会学家常将这种现象称为“民间社会数据化”(datafication of civil society)。
在实践中,这会直接影响哪些解决方案会被优先推进、哪些机构能获得支持,以及社会问题本身会被如何定义。
社区组织、协同管理和文化转型类的工作,很难转化为易于追踪的量化指标。以流域生态修复为例,修建拦沙坝和补灌设施可以跨区域快速规模化推广,并得到亮眼的数据,比如治理面积、建成设施数量等。但这些成果能否持续,往往取决于一些不那么直观的因素,比如地下水使用的本地协议、干旱年份的作物选择或是由谁决定何时加深机井。这些决策需要依托信任、地方组织与社区内部的领导者协商达成。它们往往难以被量化,却决定了是否能够长久维系生态韧性。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规模化思维成为审视社会正向变化的主流视角,我们将失去什么?当可规模化成为核心评判标准,它能真正推动哪些类型的转变?如果我们评估影响力的标准,不仅是一套解决方案的推广范围,还包括它对周边系统的赋能程度,即那些让正向改变得以持续的社区、生态系统与制度体系,社会发展又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随着世界变得愈发难以预测,规模化思维的局限性也日益凸显。气候波动、地缘政治碎片化与经济冲击,让各类系统褪去稳定机器的属性,演化为动态鲜活的生态系统。在这种环境下,一次性设计、全域复制的解决方案会迅速触及能力边界。社区真正需要的,是随环境变化持续学习、重构与应对的适应能力。
社会转型极少能仅靠复制模式实现。正向变化更多诞生于由行动者、关系网络与制度构成的生态系统中,这些主体会在特定的区域内持续学习、协商与适应。当创新始于人与其周边环境的真实现状,而非解决方案必须规模化的预设时,全新的可能性便会浮现。
对慈善事业而言,其使命或许不应是仅仅支持那些能规模化推行的有效方案,更要培育能让多种形态的正向变化生根发芽的土壤。我们可以借用“航行”(navigation)来形象地理解这一点:在变幻莫测的水域中,船只固然重要,但仅凭船只无法规划航线。它们需要灯塔来照亮不断变化的环境,需要桥梁来连接彼此孤立的行动。民间社会愈发需要这类基础设施,帮助参与者看清全局并展开跨领域协作。然而,慈善机构仍倾向于资助“船只”(即能产出可量化项目成果的机构),而对于那些助力船队协同前行、不那么显眼的支撑体系,建设始终严重不足。

1.资助桥梁型建设。慈善机构可以更有针对性地投资社会基础设施建设,包括搭建协同召集平台(convening platforms)、共治体系与知识网络,为多方行动者创造协作条件。例如,生态修复联盟(Ecological Restoration Alliance)汇聚了生态修复从业者、科研人员与社区组织,共同制定跨地域的通用规范与学习体系。该联盟并非推动单一机构规模化发展,而是致力于提升整个行业的集体行动能力。
2.支持社区主导的技术。数字平台可以在实现规模化的同时,始终以社区自主权为核心。印度尼西亚的本地灾害测绘项目,借鉴了灾害地图(PetaBencana)等平台开创的参与式灾害测绘方法,让民众能够实时上报险情,参与制作社区与政府共同使用的公开灾害地图。这项技术之所以能发挥实效,正是因为它是用户们共同设计的,深度融入了本地应急系统,而非自上而下的强制推行。
3.投资公共资源。开放数据系统、生态修复协议、培训网络和协作工具等共享资源,往往是孕育创新的土壤。例如,公共技术基金会(Commons Tech Foundation)开发的CoRE Stack,专门为社区主导型组织提供开源的模块化数字基础设施。CoRE Stack并未搭建专属私有平台,而是专注于共享数字公共产品、身份系统、登记机制、授权模块与治理协议,供各类行动者根据自身场景调整、使用。资助这类基于公共资源的基础设施,能让各类组织开展协作与创新,而无需各自从零开始搭建技术系统。
4.构建缺失的中间层。在基层组织与大型国际机构之间,存在着一层薄弱却至关重要的中间机构,包括区域网络、知识中心与行业建设组织,它们负责在不同场景间转化并落地理念。这些机构为新兴组织提供指导,记录实践经验,维系整个实践生态系统内的协作。例如,农业生态转型联盟(Consortium for Agroecological Transformation)就是这一模式的典范,它通过支持农民、研究人员与基层组织网络,推动传统农业领域向生态农业模式转型。
规模化思维自有其适用场景。一些公共挑战,比如大规模疫苗接种行动、灾害预警系统、普惠金融数字基础设施等,都需要能够在海量人群中快速推广的解决方案。
但我们如今寻求的诸多变化,从退化土地的生态修复到社会信任的重建,都无法以同样的方式推进。它们在真实场景下缓慢成型,经历了反复试错才终获成功;邻里之间在危机时刻学会共同应对,本土社会组织在紧急事件的紧迫性消退后仍然长期坚守。久而久之,这些围绕水资源、生计、风险与责任的日常协商,逐渐孕育出更为持久的成果。当危机真正来临时,系统极少能在一夜之间具备应对能力,其应对水平,取决于平日里通过人际关系、信任与共同规范默默积累的准备程度。
在一个充满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未来的使命或许不仅在于推广解决方案本身,更在于培育基础条件,以加固那些能指引整个船队共同前行的灯塔与桥梁。
坦尼娅·卡克任职于罗希尼·尼勒卡尼慈善基金会(Rohini Nilekani Philanthropies),负责气候与环境项目,在印度推动以系统性思维、扎根社区为核心的气候韧性建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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