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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盘笔记簿 ,作者:魏浩征
这两天,我看了知名博主李尚龙讲的一个真实故事。
一个传统行业老板,想做AI转型,找他去看。李尚龙带了技术团队,对方老板也很重视。结果一开电话会,老板一下带来了8个中高层。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有意思。
这8个人轮流讲自己怎么用AI:
写日报、写周报、做PPT、整理表格、写会议纪要……
李尚龙当场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公司的中高层,讲了半天AI转型,最后落点是“我现在会用AI写周报了”,那问题恐怕已经不是“他会不会用AI”了,而是:他的岗位本身,是不是应该被重新审视了。
他说,这8个人,很可能恰恰是最先该被优化的人。
这段话很有冲击力。因为它确实说中了很多传统企业的一处痛。
但我要说,这个故事里,李尚龙看到的是一个真问题,但他的解法,未必是对的。
甚至可以说,如果很多老板听完这个故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对,AI转型第一步就是先干掉一批中层。”
那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听懂这件事。
我们今天真正要讨论的,不是“这8个人该不该裁”,而是:为什么一个企业一谈AI转型,最先暴露出来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组织问题?
这才是重点。
很多人以为,AI转型难,是因为技术太复杂。其实不是。
今天模型越来越强,工具越来越多,门槛越来越低。坦技术这件事,正在越来越快地变成一个可以买、可以接、可以学、可以部署的东西。
真正难的,不是技术进不来。而是技术一进来,组织的真相藏不住了。
过去很多企业之所以能运行,不是因为组织设计得多先进,而是因为有一大批人,在用人力、经验、关系、默契,去填系统的坑。
老板看不见一线,就靠中层汇报。
部门之间不协同,就靠中层协调。
流程跑不动,就靠中层催。
信息不透明,就靠中层转述。
很多岗位,在过去当然有价值。
因为在那个年代,没有这些“中间层”,企业真跑不起来。
但AI来了之后,问题就变了。
很多原来必须靠人去完成的“信息搬运”“流程转述”“跨部门协调”,开始可以被系统替代,被流程重构,被数据穿透。
这时候,一些岗位会突然显出原形:
它过去看上去像桥梁,今天再看,可能已经变成收费站了。
这才是李尚龙那个故事真正刺痛人的地方。
不是因为那8个人不会用AI,而是因为他们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岗位逻辑还停留在旧时代。
他们谈AI,不是谈客户价值怎么重构,
不是谈业务流程怎么缩短,
不是谈组织响应速度怎么提升,
而是谈怎么更快地写周报、做PPT、写总结。
说白了,如果一个管理者理解的AI价值,只是让自己把汇报材料写得更漂亮一点,那这个岗位本身就已经值得重看了。
这话不好听。
但这话是真的。
但真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看到了问题,和解决了问题,不是一回事。
李尚龙的判断之所以传播力强,是因为它够狠。
但很多时候,狠,不等于准;
更不等于能落地。
因为企业不是一张表。
组织不是一个软件界面。
你把8个人删掉,系统不会自动升级,它更可能先崩掉。
所以,这个故事里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这8个人该不该动”,
而是:为什么老板一谈转型,第一时间叫来的,就是这8个人?
这件事,很多人理解浅了。
他们会说,说明老板糊涂。
我不这么看。
我觉得恰恰说明:
这8个人,也许代表旧系统,也许效率不高,也许其中有些岗位已经开始空心化,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是老板今天最依赖、最熟悉、最能让组织勉强转起来的那几个点。
这才是传统企业AI转型真正难的地方。
老板不是不知道企业重。
也不是不知道很多流程慢。
他只是长期以来,已经把自己对组织的掌控,建立在了这套旧系统上。
这些人,未必先进。
但他们熟。
未必高效。
但他们稳。
未必代表未来。
但他们代表老板今天还能抓得住的现实。
所以你会发现,很多老板嘴上说要变革,但身体非常诚实。
一到关键时候,还是回去找老兄弟,找老高管,找最熟悉的那批人。
因为他真正依赖的,不是机制,
而是人。
换句话说,
他想进AI时代,
但他的组织本能,还停留在人情、层级、汇报、协调这套旧系统里。
这不是认知问题。
这是结构问题。
所以我真正想说的是:
AI转型最难的,不是“哪些岗位会被替代”,而是老板终于要面对一个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公司里有不少岗位,存在到今天,不是因为今天还需要,而是因为过去一起走过。
这句话很残忍。
但企业经营,很多时候就是要对这种残忍有认知。
很多岗位为什么还在?
不是因为它真的还在创造价值,
而是因为:
这个人跟了你很多年
这个人曾经帮你挡过很多事
这个人是老臣
这个人你用惯了
这个位置动了,你心里不踏实
你不知道拿掉他之后,谁来接
所以你会给它各种解释:
“再观察观察。”
“他还是有贡献的。”
“先别动这么大。”
“要不先试点一个部门。”
“这个事不能一下子推全公司。”
这些话听上去像谨慎。
但很多时候,本质上不是谨慎,
而是不敢面对组织真相。
李尚龙说得对的一点是:
AI会把这些东西照亮。
因为AI不是来给旧组织做美容的。
AI一进来,很多过去靠模糊、靠经验、靠关系、靠面子维持的东西,都会突然变得可以被计算、被比较、被重估。
谁在真正创造结果?
谁只是在传递信息?
谁在解决问题?
谁只是围着问题打转?
谁的岗位真不可替代?
谁只是组织长期没认真算账?
这些东西,以前也存在。
只是以前没被看得那么清楚。
现在,AI像一束光打进来,
组织里很多原来可以含混过去的东西,含混不过去了。
所以,技术落地为什么容易,组织承接为什么难?
因为技术只是工具。
组织承接,意味着你要对真相动手。
但我不同意一种很流行、也很危险的说法:
好像只要老板想明白了,接下来最正确的动作,就是“先清掉一批中层”。
这就是我觉得李尚龙这个故事最容易把人带偏的地方。
因为它很容易让人误以为:
AI转型的本质,就是裁员;
AI转型的魄力,就是敢动老员工;
AI转型的结果,就是把公司变轻、把人数压下去。
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应该这么简单理解。
因为组织进化不是“杀伐决断”四个字。组织进化首先是一种系统能力。
如果一家公司今天之所以还能运转,靠的就是这批中高层在用经验、人情、默契、协调把一套不完善的系统硬撑着,那你今天一刀砍下去,砍掉的不只是“冗余岗位”,还可能是:
组织里那些没被写进制度的运转逻辑
部门之间脆弱但真实的连接方式
老板对全局的间接掌控
一线遇到问题时最后还能找到的“人”
整个组织最后那点稳定感
所以,岗位重构必须是组织重构的结果,不能变成组织重构的替代品。
如果你还没有把流程改掉,
还没有把数据打通,
还没有把职责边界重画,
还没有把新角色定义出来,
你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人可能低效”,就先把人拿掉,
那不是转型,
那是休克。
企业当然可以瘦身。
有些岗位当然会消失。
有些老员工当然会离开原来的位置。
这些我都不回避。
但问题在于,
你到底是在做组织进化,还是在做一场借AI之名的成本清洗?
这两者差别非常大。
真正成熟的AI转型,应该从哪儿开始?
我觉得,不是从“裁谁”开始,
而是从三个问题开始。
第一个问题:谁在真正创造客户价值?
不是谁最忙,不是谁最会汇报,不是谁离老板最近,而是谁真正连接客户、连接产品、连接交付、连接现金流。
一家公司,真正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内部汇报做得多漂亮,而是价值流是不是顺畅。
所以AI转型第一步,不是上工具,
而是先把价值流画出来。
谁创造价值,
谁放大价值,
谁阻碍价值,
谁只是围着价值打转。
这个账,必须重算。
第二个问题:哪些岗位是价值岗位,哪些岗位只是旧系统的补丁?
很多岗位过去存在,不是因为它本身多有价值,而是因为以前组织透明度不够、流程太长、部门之间不打通,所以需要有人站在中间补漏洞。
这类岗位,在过去可能是功臣;但到了今天,可能必须被系统吸收、被流程重做、被角色升级。
所以,真正要动的,不是“人”,而是那个岗位背后的存在逻辑。
第三个问题:哪些人还可以升级,哪些人必须退出原来的位置?
这是最难,也最考验老板格局的地方。
我一直不赞成两种极端。
一种极端是:
简单粗暴,谁不适应就清掉。
另一种极端是:
明明岗位已经空心化了,还打着情义的旗号把人留在原位,最后把公司和人一起拖垮。
我更认同的是第三条路:
对人负责,但不对旧岗位负责。
岗位可以取消。
流程可以重做。
角色可以重定义。
但人,不一定只能被抛弃。
有些人可以升级成业务教练;
有些人可以转成项目型角色;
有些人可以成为新系统里的关键节点;
当然,也有些人确实不再适合原来的位置。
这都正常。
真正有水平的一号位,不会只问“要不要裁”,而会问:
谁还能重新长出来?
谁值得再训练一次?
谁适合转岗?
谁适合外部合作?
谁需要体面退出?
这才叫组织进化。
不是一刀切,
也不是假慈悲。
我为什么反复强调这一点?
因为今天太多企业,一谈AI转型,就很容易把它做成一场“集体防御”。
老板想的是降本增效。
中层想的是保住位置。
员工想的是别成为下一个。
项目组想的是怎么交差。
顾问想的是怎么把方案讲得漂亮。
于是最后,技术是落地了,
组织却没有转。
大家都在装作自己在拥抱AI,实际上每个人都在做一件事:保护自己。
这时候,AI就不再是组织升级的工具,而变成了一种新的组织紧张源。
所以我一直说,AI转型如果一开始就把“人”放在刀口上,最后大概率会演变成一场集体防御。
真正高明的做法,不是先制造恐惧,而是先把价值讲清楚,把机制搭出来,把角色重做掉。
到那个时候,
该消失的岗位会自然消失,
该退出的位置会自然退出,
该重构的层级会自然重构。
这时候的“减”,不是暴力的减,而是系统长出来之后,旧东西自然退场。
这才是健康的组织演化。
李尚龙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很认同:AI转型第一刀,永远在老板心里。
但我想把这句话说得再完整一点。
老板心里真正该挨的那一刀,不是“舍不舍得裁掉老员工”,而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过去那套让你有安全感的组织方式,今天可能已经不适合未来了。
这才是最难的。
很多老板舍不得的,未必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他舍不得的,其实是那种熟悉感、掌控感、安全感。
老兄弟在,心里踏实。
层级还在,心里踏实。
汇报还在,心里踏实。
很多人围着你转,心里踏实。
但问题是,这种踏实感,可能恰恰是组织继续变重、变慢、变钝的原因。
所以,AI最后改变的,确实不只是工具。它改变的是老板看组织的方式。
你到底是在经营一家公司,还是在维持一套让自己安心的人情系统?
你到底想要效率,还是想要熟悉感?
你到底是在为未来做准备,还是在为过去买单?
这是每一个传统企业老板,迟早都要回答的问题。
最后,我想把我的观点说得再直接一点。
我对李尚龙这个故事的判断是:他看到了问题,但他给出的,不是完整解法。
问题是什么?问题是:很多传统企业今天最大的障碍,不是不会用AI,而是组织里存在大量“努力但不再创造价值”的中间层逻辑。
但解法不应该是简单地说:
“那就先干掉他们。”
因为真正该被淘汰的,
不是某几个人,
而是那套已经失效、却还在被情感、习惯和惯性续命的旧组织逻辑。
AI转型真正难的,不是技术落地。
也不是裁员。
而是你终于要对那些“假装还有效”的组织真相下手了。
不是先对人下手。
是先对幻觉下手。
对“忙就是价值”的幻觉下手。
对“老臣比机制更可靠”的幻觉下手。
对“层级越多越安全”的幻觉下手。
对“只要关系还在,组织就不会出问题”的幻觉下手。
只有这一步走出去,
AI才不是公司里的一个新工具,
而会变成组织重生的起点。
否则,你买再多系统,做再多试点,开再多转型会,最后也不过是在一套旧组织上,刷了一层新的AI油漆。
这不是转型。
这只是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