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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陌生人肖像计划,作者:几何小姐姐,原文标题:《普利策奖获得者李翊云,一个作家本人认证过的精神疾病患者 | 人物小传》,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普利策奖获得者李翊云 40 岁时, 精神疾病发作,住进了一家精神病医院,和30个病友一起接受治疗。
时间是 2012 年,症状是抑郁,精神分裂和物理解离。
当时她两个孩子的可能年龄是,大儿子 11 岁,小儿子 7 岁,正在读二年级。她发病那年,小儿子确诊高智商孤独症。大儿子当时的精神情况未提及。
五年后 ,16 岁的大儿子卧轨自杀。
后来,李翊云在《万物自然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中的说法是,大儿子是性少数人群,天生喜欢针织及烘焙,死于“热烈的情感”及抑郁导致的感受上对于“现实世界的痛苦”。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从作家笔下出发,来自于一个母亲视角一厢情愿的猜测。
掌握叙事权的人,常常会顺理成章地美化或合理化自己,书中的关键硬伤也在这里,作者对自己在亲子关系的表述中是极度敷衍的。
事实上从第三方的视角,确实也很难评价一个饱受精神疾病困扰的母亲对孩子会有怎样的影响。
但她家大儿子生前曾经直言不讳地问她:为何一个经历过苦难的女人还要生下孩子?
两个孩子的相继离开,中间隔了 7 年。
更准确点其实是六年半。这个弟弟在哥哥出事后、自己离开前的六年半余生里,再也没有剪过头发,成为学校头发最长的男生。
李作为母亲给出的小儿子自杀原因是,孤独症加上对哲学的深度研究及透彻理解。小儿子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走了和哥哥一样的路,这是一个悲剧。
生活上,他好像一直没从哥哥的离开中走出,但在哲学上,他反而又像是早已想通了。

在作家母亲眼中,两个孩子先后以相同的极端方式离去,内核却又完全不一样。大儿子是因为和痛苦无法和解,而小儿子却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自洽。
前者是“自毁”,后者是“回家”。
一个很不舒服的点是,在作家笔下, 小儿子的自杀已经上升到美学层面了。
大儿子的性格外向,能沟通,精神疾病症状和作家母亲的症状相似,所以作家用自己的感受替儿子“理解”了他的行为。
但小儿子的性格向内,哥哥出事后的七年里 ,这个男孩和母亲的交流浮于表面,用软抵抗的方式拒绝了沟通。
李翊云青少年时期经历过多次自残行为,不过她自己挺了过来 ,但她的孩子们最终没有她幸运。
悲剧的最后,当李接到警方电话告知小儿子出事时,她的脑子里闪现出来的是一长串的蒙太奇:
童年时代自己的母亲,也就是两个孩子的姥姥对作者的诸多精神控制。用了很重的笔墨,有细节,有画面。
她内心里觉得两个孩子的结局怪孩子姥姥,但这话她在书中指向性地铺垫了很多,最终也没有直给地写出来。在针锋相对之前,孩子妈妈和孩子姥姥之间的亲子关系早已经破裂了。
普利策给李翊云颁的这个奖充满了人文关怀。
一方面是确实写得好,毕竟是牛校教创新写作的大学教授,技术和创作方面她是专业的。更重要的是,愿意就自己的经历和伤痛出来讲,提供有价值的一手思考,这本身就是贡献的一部分。
另外一方面,就是人文关怀。首先这是一个从东方迁徙到西方、失去了两个孩子、伤痛之中的东亚母亲,家庭的不幸让她本身早就成为了叙述的一部分,其次,才是她真的是写的好。
这个奖最终还是颁给这个家庭悲剧本身的。不得不说这又是悲剧之外的又一层悲剧。

完整阅读这本书之前,我最大的刻板印象是,在阴霾和惨烈的现实面前,文字很容易成为巧言令色的工具。
细看全文后,依然觉得作家确实在作品里逃避了关键问题。
她最好的朋友代替读者问出了这个问题:两个孩子的自杀到底有没有关联?以及,孩子的精神状态,是否受到作家本人的精神状态影响?
她没有完全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绕了几个回合后,把话题拐到了对自己和对疾病的拆解上。
从出版物文本来看,觉得作者创作时精神状态存疑,很多行为动机和细节,时而低落时而亢奋,在观感上像某种精神疾病——解离。逃避。粉饰。
没想书翻到最后,还真在作者的讲述中确认了这一猜测。作者并没有回避个人精神疾病的确诊和治疗。
所以这就是答案了。
她有家族业力,还有遗传的精神问题。
她的生活和家庭成了她作家的土壤,成了滋养她和托举她的黑色养料。一个读书很多刚好又有创伤的高知女性,在用不辍的创作和疯狂的表达,来帮助自己自洽。
为了与故土剥离,她做出了很多努力。只是人生种种,无法预设,她最终也没能逃脱东亚母亲的人格底色。
两个儿子出事后,她用自洽来对抗自毁。
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情感底色肯定是爱,但现在孩子不在这件事本身是不可逆的,活着的人还是要想办法活下来。
拿了大奖对于一个决定在海外用英文写作的人,应该算是优绩主义层面的如愿以偿,但作为一个有明确创伤的人,希望她能稳稳接住这个荣誉,不要为了名利的挟裹去反复撕开自己。
愿她平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陌生人肖像计划,作者:几何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