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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曜 ,作者:青栎
核心产品III期临床失败,这对于药企而言无疑是最痛心的时刻。多年研发投入付诸东流,资本市场信心崩塌,企业发展陷入绝境,此后每一步都将步履维艰。
2021年12月27日,便是开拓药业刻骨铭心的“黑色星期一”。这一天,公司核心产品普克鲁胺用于治疗新冠非住院患者的全球多中心III期临床试验,中期分析结果正式公布,未能达到统计学显著性,宣告临床失利。
彼时,全球新冠疫情仍在肆虐,奥密克戎变异株的出现更凸显了新冠治疗药物的迫切需求,普克鲁胺作为当时国内为数不多的“新冠潜在药物”,被市场寄予厚望,开拓药业股价也因此一路飙升,一度被推高至89港元的年度峰值。
临床失利公告一经发布,市场便迅速陷入恐慌情绪,次日其港股股价大幅跳水,盘中跌幅一度超80%,最终收盘暴跌85%,市值单日蒸发超120亿港元,股价从巅峰直接跌至不足10港元,此后更开启了漫长的下跌之路,最低时一度股价跌破1港元,沦为“仙股”。
然而,开拓药业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正当外界普遍认为,这家深陷临床失利泥潭的创新药企或将一蹶不振时,开拓药业却打破预期,上演了一场出人意料的“逆转人生”。
复盘开拓药业的发展历程,自2009年成立以来,公司始终聚焦创新药研发领域。创始人童友之博士师从著名化学家唐有祺教授,核心技术围绕雄激素受体(AR)靶点展开,早期管线重点布局前列腺癌、肝癌等临床需求远未满足的肿瘤领域,同时兼顾脱发、痤疮等皮肤科适应症。
彼时,国内创新药行业正处于快速发展的风口,资本对Biotech企业热情高涨,开拓药业也顺利完成多轮融资,并于2020年5月在港交所上市,发行价为20.15港元。
2020年初,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开拓药业发现普克鲁胺可能通过调节ACE2受体表达,对新冠病毒感染具有潜在治疗作用,便果断调整战略,将大量研发资源倾斜至这款药物的新冠适应症,甚至暂停了部分核心管线的研发进度。那时,普克鲁胺作为国内早期进入III期临床的新冠口服药之一,被市场寄予厚望,公司股价也随之一路飙升至89港元的巅峰。但这短暂的辉煌,也为后续的坠落埋下了伏笔。
新冠临床的失利,仅仅是开拓药业“III期魔咒”的开端。
2023年3月,开拓药业公布普克鲁胺治疗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的III期临床试验结果,主要终点总生存期(OS)未达到统计学差异。这意味着,这款公司最核心的产品,在新冠与肿瘤两大主战场均宣告失利。
同年11月,开拓药业另一款王牌产品——用于治疗男性雄激素性脱发(AGA)的外用药KX-826(福瑞他恩),其中国III期临床试验顶线数据正式读出。结果显示,该药物疗效虽优于基线,但与安慰剂相比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消息公布当日,公司股价再次应声暴跌超30%,市值缩水至不足9亿港元,较历史高点蒸发超过96%。

图:开拓药业股价走势,来源:雪球
连续的临床试验失败,让开拓药业的研发管线陷入“无药可推”的窘境,公司由此步入漫长的至暗时刻。财务数据显示,其亏损持续扩大,2020年至2023年累计亏损超34亿元,高昂的研发费用是主要拖累,同期研发投入累计近30亿元。更棘手的是现金流危机,截至2023年末,公司账上现金及等价物仅约4.44亿元,按照过往的烧钱速度估算,甚至难以支撑半年的研发开销。
公司净资产被快速消耗,股价一度跌至1港元以下,市值仅剩巅峰时期的一个零头。这家曾被视为中国创新药“黑马”的企业,几乎被资本市场遗忘。
在核心肿瘤管线价值未能及时兑现、融资环境持续趋紧的背景下,开拓药业管理层决定放手一搏,全力寻找新的生存路径。他们的目光,从病房转向了化妆台。
事实上,转型的伏笔早已埋下。公司管线中的福瑞他恩(KX-826)是一款外用AR拮抗剂,本是研发前列腺癌药物时“无心插柳”的发现。由于该化合物口服稳定性较差,研发团队转而开发其外用剂型,用于治疗雄激素性脱发(AGA)和痤疮。
尽管其III期临床试验与安慰剂相比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但该药物的安全性表现极佳,整个研究期间未报告任何与药物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更重要的是,数据显示,0.5%浓度的KX-826相较于基线,能使患者每平方厘米全毛发增加超过10根,且效果持续优于安慰剂。也就是说,这款药物并非“无效”,而是未能在既定的临床试验设计下被“证明有效”。
开拓药业管理层敏锐地意识到:既然KX-826拥有明确的安全性和可见的疗效趋势,为何不将其活性成分应用到对统计学证明要求低得多、但市场空间同样广阔的化妆品领域?
2024年6月,开拓药业宣布,KX-826获得国际化妆品成分命名委员会对国际命名化妆品成分(INCI)的审查批准,正式获得INCI命名。INCI名称是世界范围内公认的化妆品成分识别系统名称,获得这一命名,意味着KX-826作为化妆品原料的身份得到了国际通行认可。
仅仅一个月后,开拓药业便宣布以KX-826为主要成分的化妆品正式全球上市销售,首款产品为针对雄激素脱发的外用防脱液,品牌命名为KOSHINÉ。从获得INCI命名到产品上架,前后仅用了一个多月时间。产品一经推出,便迅速铺向全球,成功在中国大陆、美国、英国、德国、法国等26个国家和地区实现销售。
基于此,开拓药业终于在2024年实现营收零的突破,全年化妆品业务收入达500万元;与此同时,公司大幅削减研发开支,年度亏损从2023年的10.61亿元骤降至1.55亿元,减亏幅度超85%,经营现金流压力显著缓解,基本扭转了持续烧钱、无收入进账的危局。
一年之后,开拓药业乘胜追击,推出新型高效酪氨酸酶抑制剂KT-939,并启动该原料的全球销售业务。公司同步推出含KT-939的KOSHINÉ美白系列产品,通过B端授权模式拓展市场,与上美股份、孚诺医药等企业达成战略合作,加速原料的商业化落地。
根据2025年年报,开拓药业主营收入同比增长553.6%,达3275.5万元,全部来自化妆品产品销售收入。其中,原料业务(以KT-939为代表)实现从零到250万元的突破,开启了新的增长曲线。更关键的是,公司整体毛利首次转正,达800万元,其向消费领域转型的商业模式已初见成效。
从创新药跨界到化妆品,本质上是一场“技术降维”:创新药的研发遵循药品级的严苛标准,而化妆品的上市门槛相对宽松。用做药的严谨态度降维布局护肤品,本身就构成了难以复制的差异化竞争力。
正当开拓药业凭借KX-826与KT-939在化妆品赛道初尝胜果,试图用消费业务的现金流为企业“续命”时,一场在医药领域司空见惯、却在美妆行业并不常见的专利争端不期而至。
2026年3月17日,开拓药业与上美股份达成战略合作,将其美白原料KT-939称为“地表最强国产美白剂”。次日,德国美妆巨头拜尔斯道夫便公开提出质疑,称将采取法律措施维护旗下美白原料提安明多630的相关权益。
作为拥有百年历史的美妆企业,拜尔斯道夫旗下的提安明多630是国内近年来为数不多的美白新原料,被广泛应用于妮维雅、优色林等旗下品牌的美白产品中。经对比,KT-939与提安明多630的分子结构高度相似,仅相差一个氧杂环,相似度接近98%。
双方的交锋迅速升级:拜尔斯道夫抛出PCT检索报告,称该报告否定了KT-939专利的新颖性与创造性;开拓药业则反击称,该报告仅为初步参考,并非最终判定,且拜尔斯道夫自身相关专利也曾有过类似负面检索记录,最终仍获得授权。此次争端导致开拓药业股价下跌约34%,刚在美妆赛道站稳脚跟的开拓药业,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开拓药业与拜尔斯道夫的专利之争,表面上是两款美白原料的分子结构之争,实则是新旧势力对市场份额与技术话语权的重新争夺。从实验室到化妆台,当开拓药业宣称KT-939是“地表最强国产美白剂”时,必然触碰到了原有市场格局中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开拓药业的发展路径,给众多在“创新药寒冬”中挣扎的Biotech企业提供了一个转型样本。当资本退潮、管线折戟,单纯的“Biopharma之梦”显得遥不可及时,生存成为企业的第一要务。如今,行业内的转型路径日趋多元:有的企业转型为CDMO,利用过剩产能为行业服务;有的果断裁撤自建商业化团队,轻装上阵;还有的通过License-out模式快速回血,将创新成果交由更具商业化能力的伙伴实现价值。
也有不少药企向大健康、美妆赛道转型,这些领域研发周期更短、取证节奏更快,更有利于实现商业变现。例如,海正药业推出“女娲针”布局医美领域,三生制药分拆蔓迪国际独立上市,冲刺消费医疗赛道;敷尔佳则从医药领域转型,成为“医用敷料第一股”。
然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转型大健康与美妆赛道绝非一片坦途的蓝海。这是一个营销、渠道、品牌与研发并重的复杂战场,传统美妆巨头早已筑起深厚的行业壁垒:它们不仅借助国际科研奖项和学术会议树立权威,更通过定义行业标准来巩固自身地位。
作为跨界而来的“外来者”,药企跨界成功的关键,在于能否将医药领域的差异化优势,真正转化为消费者愿意为之买单的理由。开拓药业的破局点,就在于将多年沉淀的AR靶点、小分子药物研发技术进行降维应用,把药品研发的严谨性、安全性标准迁移至美妆领域,构建起区别于传统美妆品牌的医药级差异化壁垒。
在现金流为核心的创新药赛道,企业生存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尽管开拓药业远谈不上“上岸”,企业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充满疑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以退为进”转向化妆品后,确实激活了开拓药业曾经的“死局”,暂时为自身赢得了喘息与重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