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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看理想编辑部
前段时间,一部来自去年的性侵题材电影,引爆了社交媒体。它的名字叫《世界的主人》,在很多中国观众看来,是一部相当“先进”的电影。
我们可以粗略地称它为创伤2.0电影,一方面它属于创伤后叙事,聚焦的不是创伤事件发生的当下,而是事件发生之后。另一方面,它的叙事手法很克制,没有狂乱煽情,也没有剥削受害者的痛苦,展示了电影如何讲述故事和讲述什么故事一样重要。
有人夸这部电影“四两拨千斤”,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创作者充分考虑了观众的接受度和观影舒适度的结果。电影的受众并非受害者群体,而是我们这些所谓的“旁观者”,我们通过这部电影完成了一些初级的自我教育。
今天的文章,将以《世界的主人》为出发点,结合其他影视作品和受害者自述文本,来进行延展。我们回到“旁观者”的视角,聊一聊我们的社会对受害者的微妙态度,以及长期缺失的一门功课:如何面对自己的脆弱,如何与痛苦相处。
先来看看受害者在这个世界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我们可能不觉得他们会是我们身边的人,会出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我们更多是通过媒体和舆论认识他们的,这其实在心理上已经隔出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一段可以表示同情也不会感到威胁的距离。同情是不需要成本的,甚至不需要去付出一丁点理解的成本。
而在媒体和舆论里,受害者不但面目模糊,还没有主观能动性。他们出现在被动的句子里,是伤害的承受者,处在很低的位置上,看起来凄凄惨惨戚戚。
撇开在事实层面没办法确认施害者的情况,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语言上的惯性。语言惯性影响思考方式,不仅会造成大众对加害者与受害者不对称的关注和审视,还会遮蔽事件背后的结构性暴力。
特别是现在的视觉时代,受害者的影像呈现常常失之偏颇,很容易在平台推荐算法的加成下,滑向情感消费的一端。对受害者痛苦的特写和放大依然占据主流,充满了感官刺激,诚如哥伦比亚电影人所提出的“苦难色情”(Pornomiseria)概念。
在这些影像中,对苦难的凝视近似于色情化的迷恋,目的是制造情感景观供观众宣泄,还让观众在这种宣泄中获得了虚假的伦理满足,不用真的去关心这些受害者的处境,反思现实问题产生的根源的和解决路径。
也许受害者是可见范围里最常被客体化的群体,“受害者就该有受害者的样子”是最常见的规训句式。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女孩该有女孩的样子”,“男孩该有男孩的样子”,但在受害者这里,同情和规训可以一体两面,同情甚至让规训有了道德合法性。
我们多多少少都把对受害者的规训内化而不自知。很多时候,这种规训表现为对他们非常刻板的标签化的认知,比如受害者就会是很惨的样子。这也是电影《世界的主人》让人感觉眼前一亮的原因之一,它呈现了受害者不仅不惨反而积极阳光的面向。
电影也使用了很多功能道具,去打破我们产生固定认知的可能。苹果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道具,主角珠仁讨厌苹果,但电影主创没打算给她的讨厌进行归因。
我们知道,跟创伤情境相关的事物,可能会触发受害者的创伤记忆。日本记者伊藤诗织,因为在遭遇性侵的早晨看到了开得特别灿烂的樱花,好多年都不敢看樱花。苹果是比樱花更日常的存在,很难回避掉。如果它真的跟珠仁的创伤有关,可以想象她在生活中有多辛苦。
但是《世界的主人》没有归因,珠仁讨厌苹果,可以因为苹果触发了她的创伤记忆,也可以只是单纯地讨厌苹果。当然,这两方面原因都有,也不是不可以。
我们好像很难想象,受害者是活在日常生活里的人。他们不是只有创伤,也不应该被创伤定义。
伊藤诗织拍摄的纪录片《黑箱日记》和散文集《裸泳》记录了她的创伤复原历程,其间有几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大事件,包括她对性侵者山口敬之的民事诉讼,《黑箱:日本之耻》充满波折的出版,还有她对一些网络诽谤的诉讼。
但在这些要打的仗与仗之间,也有诗织的无辣不欢。有一次她和朋友吃午餐,因为有六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就疯狂往拉面里加醋和辣椒,想要提振胃口和精神,结果被呛到咳嗽。
她跟朋友开玩笑:“感觉天灵盖被打通了……头顶长出犄角。”朋友回她说,“看来对现在的你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性还应付得来。”就这样一边吸溜拉面,一边默念“看我不把你们这些家伙统统干光!”
那段时间,诗织经常在需要好好应对的正式场合前,吃碗火辣辣的地狱拉面。白衬衫沾上红点也不会去在意,反而能让她感到放心。
这都是诗织日常性格的体现,她本身就有直率反叛这一面。就像她被批评记者会着装的反应,没系衬衫最上面的一粒扣子算什么,早知道就换一件超华丽的礼服或者直接穿泳装上场了。
悖反的是,我们一方面没办法把受害者想象成活在日常生活里的人,另一方面又会用日常的理性逻辑,去要求他们在创伤发生的那个特殊的当下,做出所谓正确的反应,否则就是软弱、无能、不争气。
比如,你当时为什么呆住了?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激烈反抗?你为什么说不清事情发生的经过?记忆是不是出错了?
而媒体和司法质询,会用这些问题来质疑受害者的真实遭遇,质疑他们的维权是否正当。英国话剧《初步举证》就呈现了性侵受害者诉诸正义有多艰难,哪怕受害者本身就是辩护律师,也无法用法律武器守护自己的尊严。
这确实也是社会层面对受害者的一种广泛的误解。现代神经科学已经证明,人类在面临性侵等极端威胁时,可能会出现僵直不动、失语、记忆碎片化等生理反应,这是刻在人类进化基因里的保命程序。
也就是说,受害者看起来被动的反应,恰恰是他们具有主观能动性的证明。但显然,这种生命体验没有变成世人的公理,也没有被及时更新进很多国家的法律和司法体系。用主人的工具拆不掉主人的房子,归根结底,受害者没有被默认为世界的主人。
电影《世界的主人》的立意,就在于提醒观众看见受害者的主体性。但与此同时,也让人担心会导向另一种固定的认知,比如相信只要受害者继续笃定地往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部电影的结局是那么光明浪漫,主角珠仁接收到了母亲对她的关怀与心疼,弟弟对她的爱意与保护,决定把爱当作自己的志愿,还激励了和她一样遭遇但不敢发声的同类。
它对观众是很大的宽慰,但创伤及其复原过程是非常复杂的,电影所能呈现的部分以及对珠仁的情感和内心世界的剖析有限,主体性也不只有外界所能欣赏的昂扬之态。
只是简单来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展可以大致分为几个阶段。在初期,受害者会出现过度警觉和一些身体反应,引发创伤症状。如果集中全力治疗,这些症状是可以逐渐消除的。但在这个阶段,受害者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不一定能意识到创伤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接受过程也需要时间。
而在认识到这点后,会迎来较为漫长的情感波动期,以为自己该好了却时不时感到痛苦与无力,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安然穿过了这段难捱的时期,受害者也许可以享受日常生活,但也需要接受未来某一天痛苦的突然造访。
具体情况当然因人而异,能不能接收到有效的社会支持也有很大的影响。最重要的一点是,人是动态变化的,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疗愈方案。中间一定有许多反反复复迂回曲折的过程,也一定有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复杂人性闪现。
英剧《驯鹿宝贝》就很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受害者身上的自我憎恶。这种情感既伤害自己,也伤害爱自己的人,但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剧中主角唐尼有很多让人费解的行为,比如他在被下药性侵后又主动回头找了加害者,而不是和自己的恋人建立亲密关系。
对他来说,自我憎恶比幸福更熟悉,更能获得掌控感。他已经习惯了在特殊的应激状态下生存,而不是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中“活着”。另一方面,他会希望通过再度和加害者相处,全身而退一次,来让自己感觉好受一点。
我们喜欢在网上说“世界的参差”,但真正接受“世界的参差”的人没有多少个。起码在受害者这里,我们可以提升一点包容的阈值,不要再说“受害者就该有受害者的样子”,也不要只接受他们体面的样子而避开幽暗的样子。人类都有什么样子,受害者就可能是什么样子。
仅仅打破对受害者的刻板认知肯定是不够的,放受害者自己舔舐伤口消化痛苦也是一种常态化的不公平。
《创伤与复原》这本书,有引用作家伍尔夫的一句话:“公共领域中的专制暴政和屈从奴化,也就是私人领域中的专制暴政和屈从奴化。”
我们很多人都没意识到,心理创伤既属于私人领域,也属于公共领域,更属于政治领域。就像自杀,看似是个人选择,实则是社会他杀。苦难是共通的,需要共同行动。
但在很多受害者自述文本和心理创伤研究中,都提到了“社会往往是受害者的另一重压力源”。这背后在于整个社会对创伤事件及其受害者的态度,原因不一定出于恶意,而是害怕。
这种害怕就像《世界的主人》里,刚知道珠仁遭受过性侵的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一个说“最近我跟珠仁相处有点别扭,觉得有点负担”,另一个说“我也觉得不知道的时候更自在”。
我们习惯了把受害者排除在日常生活之外,而一旦他们真的像异常值一样地发生在我们身边,反而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们,宁愿永远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唯恐避之而不及。
如果说《世界的主人》里的同学们都还是小孩,那我们这些大人算怎么回事呢?韩国梨泰院踩踏事故幸存者金初珑,就发表过感慨说,韩国社会缺少真正的大人。
初珑在事件发生后进行了积极的心理治疗和自我修复,但社会面的反应让她沮丧。从头到尾不仅没有人站出来,为这个自“世越号”沉船事故以来韩国最严重的灾难道歉,反而指责当天去梨泰院的人贪玩,所以才丧命。
这种论调听来很熟悉,我们的社会也经历了很多集体性的创伤事件,但社会面根本就没有形成有效的讨论。我们没有过真正的哀悼,不敢直面社会疮疤下的真相,进行制度性的反思与行动,甚至连有效的灾难报道都越来越少看到。
初珑把这些指责归纳为“社会层面的虐待”,她说:
“韩国社会习惯通过社会层面的虐待来解决问题,将问题归咎于个人或他人,并不断缩小问题的范围……解决问题是艰难且复杂的过程,而仇恨却简单得多——只需要骂人,将某些人或群体妖魔化就能结束。是时候用更健康的方式来处理这些问题了。”
其实不要说大的社会面了,我们身边的小社会——家庭和亲密关系,也在害怕受害者。初珑从梨泰院脱险后,出现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她跟很多东亚小孩一样,遇事不会跟父母说,更不会向他们寻求帮助。她知道父母没有办法健康地谈论和理解灾难,之前她的妈妈看到“世越号”新闻的时候就说过,别再播了,受不了了。
还有伊藤诗织,她选择成为日本第一个公开实名露面的性侵受害者,遭受了更猛烈的社会攻击。因为性侵者山口敬之和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关系密切,日本社会还有种阴谋论,说诗织是出于政治目的仙人跳。
就连她当时的男友都相信了这个阴谋论,在和诗织同居前的时间当口,兜了几圈子的废话才问说“诗织有没有编造过自己的性侵受害经历?”
当时诗织刚刚打赢了一起网络诽谤的名誉损害赔偿案,没好气地跟男友说具体的受害过程已经都写进书里了,自己去看吧。结果收到回复:“我没勇气读。想听诗织亲口讲给我。”
这位男友曾经在诗织开庭前后生病的时候,非常贴心地照顾她,但好像真的从来没有理解过她。借助他的表现,可以窥见大众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的是受害者的主体性。
实证研究佐证,大众对受害者的特征和行为表现有道德预期。当受害者做出一些感受性反应,比如难过、疲惫、哭泣,大众对他们的评价更积极;而当受害者表现出主体性,比如积极发声和维权,大众的评价会更消极,仿佛他们不再有被同情的资格。
同情、保护、照顾是上位者的姿态,是“我很安全”“我很可控”“我和你不一样”的优越感。当受害者表现出主体性,就和我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变成了我们的镜子,照出我们和我们所处环境的样子——命运随机分配,暴力普遍存在,而我们如此脆弱。
我们对受害者的害怕,也许可以归结为无知,因为我们太习惯闪避,缺失了很多本就应该学习的功课。而受害者对我们这些所谓旁观者的所求也不多,他们只想要我们去理解真相。这里的真相不只是关于创伤的真相,也包括对事件本身的追问。
伊藤诗织提到过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的感受:
“许多记者似乎生怕触碰到不该触碰的肿块脓疮,在采访中进行‘抛球’时总会保持着客气的安全距离。但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应该小心委婉、避重就轻的时候。一些不得不触及的问题,并不是针对我个人的,而是应当投向外部社会大众的。”
我们很多人的心态,和这些记者是一样的。扪心自问,很多时候我们对真相的闪避,到底是害怕受害者受伤,还是我们不敢面对他们的痛苦、人性的邪恶或者社会的不公呢?明明受害者才是跟世界的丑陋打交道的人,我们却比他们更害怕受伤。
要知道,创伤首先摧毁的是人的正常生活,很多受害者没办法走出门,相当于自绝于社会。而当他们开始主动出现在公共领域,一定做了很多让自己好起来的努力,包括和人群进行正常地交际,包括把自己的创伤转化成社会行动。
社会的态度对他们后续的复原至关重要,而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坦白真相,是被社会漠视和抛弃。受害者比我们强大得多,金初珑敢于公开发声,就是因为她看到了前行者的一句话:“我是一个能够将这份痛苦‘资源化’的人。”
他们做着传达真相的努力,既希望联结社会上其他深陷漩涡中的受害者,带来与痛苦相处的勇气、动力和方法论;也希望社会层面能做出改变,他们已经创造了谈论创伤的语言,我们只需要倾听和吸收,接力完成他们的心愿。这是对他们最健康、最像大人的应援。
而且平心而论,这根本不是与己无关的事情。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是创伤的预备役,没有人会天真地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也没有人敢打包票说自己永远不会受压迫,或者永远幸运地与厄运失之交臂。
很多人都会对未来做风险研判,也愿意把大量心力花在买保险这件事情上。那心灵上的保险,是否也应该提前准备好?关于创伤知识的储备,如何关心和链接他人,如何寻求社会支持,如何向结构性暴力追责……都是时候纳入日常议程了。
人类是既脆弱又强大的东西,脆弱是因为人类很容易受伤,强大是人类可以从伤害中复原。明明自己身受创伤还愿意在公共领域发声的人类,简直是活菩萨。他们是我们在心灵保健上最好的老师,我们不要辜负他们。
近年来,社会救助领域在提倡从“受害者”到“幸存者”的称谓转变。那些从创伤中回归日常的人类主体,散发着强烈的人格魅力,改写着传统的英雄叙事。在诗织和初珑身上,我们看到她们漫长的灾后重建,就是一部奥德赛归乡史诗。
未曾失去过日常生活的我们,不会知道这种回归有多难。诗织有过一个比喻,如果人是房子,创伤事件摧毁的就是房子的地基,随后“家”消失了。人会因此丧失现实感,不断被过去囚禁,无法全然地活在当下。
初珑说,她没想到维持生活的秩序会是一件那么难的事情。不知不觉间,房间里就会堆满垃圾,各种物品散落一地,混乱不堪。她需要费心确认家里垃圾袋的数量,上一次扔垃圾的时间,记录洗澡的时间,刷牙的时间,否则无法以人的底线活着。
支撑她们度过最初的混乱无序的,是外界的支持。
诗织在成为日本第一个公开实名露面的性侵受害者后,一度无法在日本待下去,素昧平生的明美女士让她在英国有了庇护所,保存了最后一丝对家的信念。初珑在朋友的反复劝说下,拨打了韩国心理咨询协会的电话,以此为起点,一路接收的都是最有效的专业帮助,哪怕在悬崖的边缘徘徊时也有寄托。
但支撑她们不断战斗下去的,是她们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
初珑本身就是一个认定自己的目标,就会全力以赴下去的人,哪怕不被别人认可也没关系。所以她愿意为了洗脱大众对梨泰院踩踏事故幸存者的误解,打破韩国社会对灾难的回避态度持续发声。
诗织的人生志业是“传达真相、撼动人们心灵”的新闻工作,为此走上了非常辗转和辛苦的求学之路。而以记者的身份制作关于自己性侵经历的纪录片,拷问日本不合理的司法体系和缺少“性同意”的社会文化,直接向官僚主义宣战,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么战斗确实对她们有益,《创伤与复原》里说,“虽然没有任何形式可以弥补暴行造成的伤害,却有方法可以超越:将之变成一个礼物呈献给他人。唯有让创伤成为创伤患者使命的来源,才能将他们自己从创伤中拯救出来。”
特别是当她们在公共领域的发声取得阶段性的成果,真实地宽慰和帮助了有相同遭遇的人,并且和志向相投的人相识相知,会获得非常重要的正反馈。用初珑的话说,这些正反馈是痛苦的缝隙中的微光,真正拯救她的,正是那份深切的联结感。
不过,从另一面来看,战斗状态是很消耗人的。不只消耗她们自己,也消耗陪伴在她们身边的朋友。诗织在《裸泳》中提到她和一位亲密“战友”麻美的关系危机,麻美陪诗织度过了最焦头烂额的庭审期,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吵过架。
有一次,麻美突然对她袒露心声,说感觉外界的人和事物,过多地介入了她们的关系。当时诗织身上已经打上了“斗士”的烙印,在外力的推动下开启了独自战斗的旅程。
我们能理解,再亲密的战友,也有无法对彼此敞开说的话。而当这些话从私人关系溢出,变成公共讨论的话题,再被麻美知晓,感受是很复杂的。
麻美对诗织说,“请不要走远”。她担心诗织不断向前跑透支自己,这真的是身为朋友相当敏锐的洞察。
诗织小时候做过一个噩梦,梦见被一个背着炸弹的小女孩追杀。这个小女孩就是诗织“斗士”的写照,她形容自己是洄游的鱼,一旦停止游动,无法呼吸的恐惧感便会袭上心头,片刻也停不下来。
其实战斗状态依然还是求生的表现,就像诗织说的“幸存于当下的每一天”。而当她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的时候,也是她从“活下去”的状态过渡到“活着”的时候。人最终还是需要日常生活来抚慰自身,以现在进行时经历琐碎的烦恼,发现新事物和新感受。
初珑提到她在复原的最后爱上了熨烫衣服,甚至还尝试了熨烫墙壁,这能让她感受到自己对生活空间的爱。在此之上她开始在线上接单,帮出租屋的房主做清洁,作为普通人,享受普通的人际关系。
同样的变化可以在诗织前后出版的两本书中看到,在《黑箱:日本之耻》中,她强迫自己用“新闻记者”而非“受害者”的客观立场叙述。而到了《裸泳》,她已经能够用日常的语言,去剖析自己的心理创伤。
她终于可以谈论和性侵事件完全无关的事情,比如某次在秘鲁拍纪录片的惊险经历。她也能轻松地谈论在非洲拍摄性暴力纪录片的小插曲,她偶遇了前男友。这位前男友曾经要求她辞掉工作跟着他生活,诗织没有答应他。虽然后来诗织因为追寻自己的事业遭遇了性侵,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顺带一提,诗织因为执导纪录片《黑箱日记》拿到了“年度新闻记者”奖杯,这是她打破了“经由第三方视角进行客观报道”的传统新闻标准而获得认可的证明。这种“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勇敢,是她对自己最有力的应援。
诗织现在不再害怕看到樱花,并且爱上了裸泳。她在《裸泳》这本书的后记里写:
“所以,我不再是作为’受害者‘,也并非作为’新闻记者‘,或许,终于能够作为诗织本人,来讲述自己了吧。
身为受害者,就不能笑?失去了谈恋爱的资格?身为新闻记者,就不该谈论自身?多少本应发出的声音,被一波又一波的偏见所抹杀。
在海浪中裸泳的一刻,便是我作为我,而活着的瞬间。”
回到《世界的主人》,这部电影实际上讲的是一个看似回归日常生活的幸存者,所经历的一次扰动。在韩国社会的议题讨论语境下,《世界的主人》的颗粒度并不精细,但在此岸依然稀缺,有种小老鼠掉米缸的感觉。
一部作品承载有限,但爆款的好处,是把社群内部早已是常识的道理,翻译成适合传播的语言,传达给更广泛层面的大众。关于创伤以及创伤带来的漫长余震,我们总以为已经了解得够多了,实际上也许永远都不够。
电影有两个译名,可以结合起来。世界上没有谁无伤,但我们还是期盼着一个无伤的世界,不需要有人站出来战斗。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世界的主人,明天不需要勇敢。
参考资料:
1.《我是幸存者吗?》丨金初珑
2.《裸泳》《黑箱:日本之耻》丨伊藤诗织
3.《创伤与复原》丨朱迪思·赫尔曼
4.受害者反应特征对受害者印象评价的影响丨邵晓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