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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后的中国,同样面临着对某些群体的“又爱又恨”,比如庞大的粉丝经济和它带来的各种副产品(无论是自身缺陷还是外部偏见)。当经济不再一路狂飙突进时,总会有一些领域成为新的经济想象,同时又被误解。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叶克飞,头图来自:AI生成
“你都这么大了,还看什么动画片啊”“漫画是小孩子才看的东西”,这类话语是不少中国父母的“标配”,这显然是狭隘观点,即使是“低龄动漫”,个体也有选择的权利,更何况许多动漫都以成年人为受众。
《新世纪福音战士》(简称《EVA》)就是典型例子,在其故事架构中,世界经历“第一次冲击”和“第二次冲击”之后,幸存的人类为避免成为单体生物的命运,根据“最后审判日”预言和死海神秘卷轴的记载,推出“人类补完计划”,以对抗使徒。
这个故事充满末世感,EVA作为必须与人心灵同步才能运转的巨大机械,象征着人的巨大责任。曾经软弱自闭的少年碇真嗣,在一次次逃避后终于走向坚强,而在故事的最后一话中,他与绫波丽有一段被誉为“最能体现《EVA》真髓”的经典台词:
绫波丽:“对不起,这种时刻,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你。”
碇真嗣:“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让以往极端冷漠的绫波丽微笑,不就是最好的“人类补完”吗?每个人都有一颗曾经迷惑彷徨的心,弥补心灵的损失,才是“人类补完计划”。
绫波丽是日本动漫史上最经典的少女战士形象之一,也是“战斗美少女时代”的标志形象。从《美少女战士》到《新世纪福音战士》,从《阿拉蕾》到《攻壳机动队》,从《风之谷》到《超时空要塞》,从《樱花大战》到《最终幻想》,从魔法少女到机甲少女,远超身高的巨剑和怪异的激光枪,可爱面容和各种变身,这些要素共同组成了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的日本“战斗美少女”现象。
这一现象的形成,与“御宅文化”的风行有关。动漫中的战斗美少女们是纯真与残酷的矛盾结合,不仅满足了御宅族的消费欲望,还承载了对于性、权力与身份的深刻隐喻。
日本精神分析专家、“二次元精神医师”斋藤环在《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一书中,试图通过精神分析学和社会文化的视角,揭示“战斗美少女”风潮背后复杂的心理和社会动因。在他看来,“战斗美少女”是获得自律性真实的虚构,是象征与想象的融合,更是欲望与身份在媒体空间中持续生成的过程。

《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
[日]斋藤环
Homura|译
望mountain|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5月
御宅族这一标签,常令人将之等同于“逃避现实”甚至“变态”,但斋藤环选择为御宅族正名,认为御宅族“虽然绝不会‘将虚构与现实混为一谈’,但也不会那么看重‘虚构与现实的对立’”,或者说,“无论是虚构还是现实,他们都能从中发现真实”。
有趣的是,许多人认为御宅族有心理问题,但事实上,心理治疗师恰恰是御宅族最热门的职业选择之一,尤其是1997年《新世纪福音战士》掀起热潮后,投身这一行业的御宅族越来越多。
同样是沉迷于某样东西,御宅族和发烧友有何区别?斋藤环的看法是:“发烧友迷恋于‘原物’的灵韵,而御宅则自己凭空构造出‘虚构/复制品’的灵韵。”
斋藤环极力为御宅族正名,是因为标签化一个群体非常容易,只需要几个字就可以,“脱离现实”“在虚构中寻找避难所”和“缺乏常识”就是通常用来指责御宅族的论断。甚至有许多人认为御宅族拒绝与现实世界接触,只能在虚构的存在中寻求快感,属于精神分裂。
但这样的简单粗暴,无助于理解群体的内心。当价值判断混杂着歧视性的看法,最终带来的只能是混乱。书中这样定义御宅族:“一个对虚构文本有着强烈认同感的人。一个将虚构视为‘占有’其爱慕客体的人。一个不仅局限于两种爱好,而是多种爱好的人。一个可以在虚构中找到性欲望对象的人。”
“御宅族”一词首次出现于1983年,当时作家中森明夫在一篇文章中以这个词形容狂热动漫粉丝。虽然最初被赋予贬义,但越来越多的动漫爱好者反而以包容开放心态接受了这个词,并坦然将之作为自己所属群体的代称。1990年代,“御宅”更是随日本动漫输出海外,与寿司、卡拉OK等一起成为欧美社会的流行词。连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这样的顶级高校,学生都组建了各种动漫社团,使“御宅”一词更广为人知。
在斋藤环看来,“御宅”这个词的发明可谓天才之举,涵盖了一个群体的多义性和抽象性特征。他引用“御宅教主”冈田斗司夫的“御宅族三要素”,即“拥有发达的视觉”“拥有强大的检索能力”“拥有孜孜不倦的进取心和自我展示欲”。
调查数据也显示,御宅族并非没有朋友,甚至会比普通人有更多朋友,有着高度社交性的一面,经济实力也不可小视,工程师、医生等职业并不少见,只是他们会将大量收入投放于自己钟爱的娱乐中。
对于御宅族而言,总有一位或多位动漫美少女陪伴他们长大。它在日本并非小众亚文化,而是大众媒介的重要题材。他们或许还会认为,“战斗美少女”不曾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存在过,只有法国算是个例外,因为圣女贞德这个法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堪称一切战斗美少女的始祖,也曾在各种文化消费品中有所呈现。但圣女贞德“至少不是作为虚构被渴望和大规模消费的对象。她首先是一位被告知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种作为单纯史实的实在性,有时会排斥真实”,显然不同于日本战斗美少女那种虚构的欲望客体。
斋藤环认为,在欧洲和北美,影视和动漫作品中的战斗女性同样不胜枚举,“战斗美少女”也并不在少数,所以并非日本独有。但在欧美作品中,无论“女孩”还是“女人”,个性大多阳刚,充满肌肉感,实际上是“男心女身”,或是女性化的大男子主义,某种意义上是二战后女权主义运动的产物。相比之下,日本战斗美少女则保持着女孩形象和单纯可爱性格。
斋藤环在《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一书中提到了一连串问题并试图解答:为何动画女主角要亲自拿起武器,将青春献给战斗行为呢?为何她们不甘只当绿叶,或者让勇敢的男主角来守护她们呢?她们为何不等到长大成人再像男人那样战斗呢?最让斋藤环困惑的是,“她们的存在居然获得了一种真实感。战斗美少女这个形象按理说完全是纯粹虚构的拼贴画,但在被渴望和消费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看似矛盾的真实感。这才是有待解决的最大谜题。”
早在1960年代,“战斗美少女”就已在一些科幻战队题材作品中出现。1971年的电视剧《喜欢!喜欢!魔女老师》是“战斗美少女”女主角首度以真人作品呈现。1972年的动画《科学忍者队》,则创造了战力强大的少女白鸟纯。
1976年,家用录像机上市、《OUT》杂志创刊,都给御宅族提供了“工具基础”。此后的电视动画《塞纳河之星》彻底奠定了战斗美少女题材的对立格局,即“少女的正义”与“成熟女性的邪恶”之间的对立。后来,日本动漫中也会有西方同类作品中的成熟女性正面形象出现,《鲁邦三世》中极度美艳魅惑又崇尚自由的独立女性峰不二子就是典型例子。但在大多数时间里,“少女”才是主流,成熟女性则站在对立面。
1979年,高桥留美子的《福星小子》给予御宅族前所未有的想象空间,形成了斋藤环总结的“同居系”。也是那一年,日本首个动画专业杂志《Animage》创刊,《机动战士高达》的放映更是建构了日本御宅文化的深度。
1980年代,漫画《飞女刑事》的电视剧版开始大量出现水手服元素,成为日后战斗美少女的重要配置之一,也将可爱与强大融合。此后数年是日本动漫的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期,大友克洋、鸟山明和宫崎骏等巨匠开启辉煌,《阿拉蕾》《猫眼三姐妹》《棒球英豪》《风之谷》《超时空要塞》《足球小将》等经典之作都在当时诞生。
斋藤环认为,1988年的《飞跃巅峰》蕴含御宅的自我意识,更标志着战斗美少女谱系的形成。此后的1990年代,《美少女战士》《新世纪福音战士》《幽灵公主》等经典之作纷纷问世,也让日本动画走向世界。
尤其是《美少女战士》,被视为一种审美意识的觉醒,华丽魔法和时尚服装给动漫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审美体验。2004年诞生的《光之美少女》则被视为延续,尤其是它对女性自我意识的强调,被赋予了更大的现实意义。
少女与机甲的关系也并非只有美好,《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深刻并非孤例。甚至像《天空之城》那样的拯救世界,也并非注定出现。2002年诞生的《最终兵器少女》,将少女与巨大破坏武器融为一体,最终世界被毁灭,兵器少女拯救了自己的男友,但这仍然是悲剧,因为男友只能孤身生活在已经被毁灭的世界里。
无论是战斗美少女,还是日本动漫的其他形象,多半呈现出一种“非时间性”和“契机性时间”的特质。前者是指动漫角色永远不会长大,与欧美动漫中正常的时间线不同,柯南就是典型例子,《哆啦A梦》里的大雄在三十多年里的连载时间里一直是个小学生,这使得动漫角色和叙事得以摆脱现实逻辑的束缚。后者则指时间被高度操控,这一点在体育类漫画中最为常见,如《足球小将》和《篮球飞人》,都有许多射门或投篮的瞬间动作被数页或几集的篇幅进行铺排。战斗美少女在这个时间概念里显然是受益者,因为她们可以永保形象——御宅族们希望的那种形象,也是御宅族们的欲望投射。
在这个逐渐形成的体系里,动漫对人物人格的刻画有了相对固定的范式。正如斋藤环所举的例子,一个女性战队里,蓝发蓝衣往往代表着冷静,一身红衣则代表热血和冲动,当然还少不了温婉细腻的粉红女战士。这种简化固然有标签化之嫌,但却可以让读者或观众迅速“入戏”。
在精神分析领域,法国学者雅克·拉康是绕不过去的名字。他开创了弗洛伊德之后学界公认的精神分析学派高峰,也被誉为笛卡尔后法国最重要的哲人。
斋藤环引用了拉康的三界理论,即实在界、象征界和想象界。这三者构成了人类心理的拓扑学结构,“实在界”涵盖了可能或无法体验的现实,“象征界”则作为“他者”存在,当人们诠释这一“他者”时,又会形成“想象界”。
所谓虚构,就是人们在想象界的体验。但它并不等同于“逃避现实”,因为御宅族不但可以在不同程度和角度的虚构文本中自由转换(比如一个人可以着迷于不同动漫里的战斗美少女和背后的故事体系),甚至还能够视现实如虚构,因为现实对他们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特殊性——而在那些强调现实、将服从于现实视为“成熟”的人眼中,“现实”十分特殊,是一个必须“适应”的空间,而且这种“适应”有着很高的技术含量,甚至是他们眼中的人类最强能力。
但换个角度来说,相比一心“扎根于”现实的人来说,能够从现实和虚拟中都能获得情绪价值的御宅族,是不是有着更强大的内心?
即使是同样的虚构作品,御宅族也能从中找到多层次的现实,并享受这种状态。被他们审视的并不仅仅是角色,还有各种设定、视觉效果乃至营销等,“御宅族三要素”使得这种审视具备足够深度。
斋藤环以《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结尾作为例子,这部引起轰动的现象级动漫作品,结尾并未全面呈现许多人期待的机甲战斗场面,而是让主人公用大段对话描述心路历程,最终实现内心救赎。这引发了巨大争议,许多人表示不喜欢此结尾。
但奇妙的是,大多数御宅族并没有因为不喜欢就直接炮轰作者庵野秀明,而是在批评的同时,开始撰写属于自己的结尾。换言之,御宅族即使再迷恋一部动漫作品,也不会将作者视为绝对权威,他们不是无条件捍卫作者和作品的极端粉丝,而是评论者、研究者,甚至直接代入作者自身。他们不仅仅是消费者,也会成为创作者,并在创作中呈现内心的自我——那个独一无二的我。这种主体性,在很多其他领域和群体中是不会出现的,如今一些明星的狂热“私生饭”就是典型反例。
斋藤环还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何只有基于日本动漫作品的御宅族,却没有迪士尼宅呢?书中分析道,迪士尼的模式与日本动漫大相径庭,它遵循着某种物质性来源,包括迪士尼的商业传统、严格的版权限制等,尤其是迪士尼乐园这个实体存在,让它多了“实在界”的一面。当然,在日本,成年人前往迪士尼乐园,若非带孩子就是拍拖,这恰恰阻隔了大部分御宅族。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御宅族对日本动漫的迷恋是全方位的,追番节奏见证了作者的整个创作过程,它极为透明,也更容易获得。迪士尼却不一样,它固然有无数经典形象,但创作者们相对“隐形”,并没有给御宅族们足够的审视空间。
御宅族对战斗美少女的审视,主要基于其身上的巨大矛盾感。清纯可爱和强大武力的共存,完全不可能存在于真实世界中,她们有时会有极为性感的一面,但却对此并不自知。这种性与暴力并存又懵懂未知的状态,似乎最令御宅族着迷。
《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绫波丽将这种懵懂未知发挥到了极致,可以说是史上最为“纯粹”的战斗美少女形象。她操控着巨大的机器人,就像是在履行命令,她与自己操控的EVA一样,都是一件工具。所以斋藤环将之视为“三无少女”,即无口、无心、无表情,在情感和个性上极为苍白完全失去了正常女性所具有的主体性、复杂性和未知性。
这种形象构建看似不符合戏剧冲突需要,但御宅族恰恰需要这样的空洞和苍白,以及由此而生的神秘感。因为只有这样的一张白纸,才会真正成为理想的欲望客体,任由御宅族们自由想象和虚构。相反,如果个性太强,反而会造成分歧,对某些人的欲望投射构成抵抗。
许多人因此将御宅族归为“心理有问题”,但事实上,这样的欲望投射存在于各种群体之中,无非表现不一。斋藤环认为,人理应正视欲望,而非批判欲望,更不应因欲望投射的所谓“不洁”而羞耻。尤其是御宅族,他们以自身能力虚构世界并投射欲望,起码人畜无害,应该坦荡面对。毕竟,“一个没有被欲望赋予深度的世界,无论被描绘得多么精细,都将沦为平面的、脱离人性的布景一般的东西”。
但斋藤环的认知并不能打破所有偏见,日本社会对御宅族的接纳,更多是基于消费而非包容。尤其是1990年代,《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巨大成功、日本动漫的走向世界,带来的是罕见的经济机遇,尤其是在泡沫经济破灭的当口,动漫带来的新商业模式、御宅族的消费力,无异于一种希望。
这当然不是坏事,但某种意义上反而加固了对御宅族的偏见。这样的问题并非日本独有,也非动漫领域独有。三十多年后的中国,同样面临着对某些群体的“又爱又恨”,比如庞大的粉丝经济和它带来的各种副产品(无论是自身缺陷还是外部偏见)。当经济不再一路狂飙突进时,总会有一些领域成为新的经济想象,同时又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