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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停机坪 ,作者:停机坪大表哥
当地时间5月7号晚上10点55分。
达美航空2593航班停在奥兰多国际机场的登机口,准备飞往明尼阿波利斯。
旅客已经在客舱坐定,廊桥另一头的地面工作还没结束。
10点55分,一辆飞机牵引车在作业过程中撞上了廊桥。
撞击让廊桥结构变形,达美的一名地勤员工在这起事故中当场身亡。
FAA在事后确认事发时飞机本身没有移动,机体没有受损。
已经登机的旅客被请下飞机,飞往明尼阿波利斯的航班取消,旅客被改签到合作航司或者改至次日,达美临时关闭奥兰多基地的全部运营。
第二天下午,运营恢复。当地法医后来给出报告,遇难者是一名49岁的奥兰多本地男性,死因为多处钝挫伤,性质为意外。姓名出于保护家属隐私,没有公开。
到底是牵引车撞上廊桥之后人被夹在中间,还是廊桥变形之后的结构件砸到了下面作业的人,公开消息没写。
但凡在停机坪干过几年的人,看到这则通报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他们能想象出那个现场。
飞机牵引车这种东西,单看个头并不起眼。
驾驶员的视野并不好,前面顶着牵引杆和飞机前轮,左右后都是盲区,全靠地面引导员和对讲机配合。
多数机型在推出过程中,还得有机务跟着,一只手按住对讲机贴着耳朵,眼睛盯着飞机轮子、机翼、廊桥、配电箱、油车、行李拖斗,反复确认。
这是个看起来不显眼、却极容易出人命的工种。
一架飞机停到登机口的那一刻起,围着它转的人和车其实远比旅客以为的多。
引导员先用荧光棒把飞机指进机位,下一瞬间所有车一起涌上来——机务先放轮挡,电源车、空调车跟着接电接气,货运开来传送带和行李拖斗,加油车从机翼下面把加油管拉出来开始注油,配餐车从飞机的另一侧把餐车往机舱里推,清水车在另一边补水,污水车则负责清污。
客梯车、摆渡车、廊桥操作员、机务、机长、签派、装卸长,每个工种之间都有交接的环节,每个交接都意味着一段时间里可能有人站在飞机下面、车的盲区里、发动机进气道附近。
夜班尤其凶险。停机坪的灯光看起来很亮,但人在车的反光镜里其实就是一团模糊的橙黄色背心。冬天加上下雨、加上除冰作业,看不清的东西更多。
近两年这种"看不清"出过几次命案。
2023年6月,圣安东尼奥机场,达美的1111航班从洛杉矶落地,滑向登机口的过程中有一台发动机还在运转。
一名外包地勤员工被吸进了发动机。
事后NTSB调查的结论是自杀,结论本身让人沉默,但发动机吸人这件事在那之前半年就已经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机场发生过一次——一名34岁的皮埃蒙特航空地勤Courtney Edwards在飞机尾部放安全锥,被运转中的发动机吸入死亡。
她有三个孩子。皮埃蒙特后来被OSHA罚款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美元,是法律规定的最高金额。
2024年11月,赫尔辛基机场。
芬兰航空AY62(东京—赫尔辛基)落地后停在登机口,一名地勤搭着客梯车把污水车的废水管接上A350的机身——非常常规的作业。
同一时间,另一组牵引车操作员开始把这架飞机往远机位拖。两组人之间的信息没有对齐。
飞机被拖动的瞬间,那名地勤被夹在飞机和污水车之间,当场死亡。当地警方按刑事案件立案调查牵引组。
2025年1月27日,夏洛特道格拉斯机场。早上九点半,一架美航A350从登机口推出准备拖到远机位。
牵引车驾驶员没意识到飞机尾部下方的污水车还停在那里,操作员还在抽污水。
飞机被推动后,66岁的美航地勤被挤在飞机和污水车之间。死亡通报里写着"立即死亡",旁边的同事在停机坪上围成一圈默哀。
同一个机场2019年也不幸死过一位地勤,那次是地勤本人开着牵引车,撞到地上一件行李,车翻了,把人压在底下。
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每一起的核心环节,都是不同工种之间的一次"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我以为污水车撤了,我以为发动机已经停车了,我以为下面没有人了,我以为飞机不会现在被拖走。
机坪上的几乎所有工种,单独看都不算特别危险。但它们必须挤在同一架飞机的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完成,挤在彼此的视线盲区里,挤在引擎尾流、推力反向、廊桥升降、车辆倒车的物理范围里。
任何一段对讲机通话的延迟、一次手势的看错都可能让某个本来该走开的人没走开。
机坪上每天发生的事情里,绝大多数都不会变成新闻。
但当一辆牵引车在十点五十五分撞上廊桥的那一刻,那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有家人,有夜班的疲倦,有可能马上要交接,有可能正在跟同事说着什么——可他没能等到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