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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地道风物 ,作者:梦丽(西南交通大学2024级校友),文字编辑:罗毓丹,图片编辑:=G,设计:张琪,头图来自:AI生成
“你哪个大学的?”
“交大的。”
“哪个交大?”
“西南交大!”
中国叫“交大”的学校不少,上海交大、西安交大、北京交大、西南交大、阳明交大,各个都是一方名校。但若论谁和铁路的渊源最深、搬家次数最多、命运最为颠沛,西南交通大学一定第一个被提起。
西南交大的前身,在华北,是中国第一所铁路高等学府——1896年创办于山海关的北洋铁路官学堂。从渤海之滨到锦江之畔,这所大学用130年的时间,沿着钢轨走过了大半个中国。
“百川归海,各有其途”,如今分踞中国各地的五所交通大学,看似各处一方,实则同气连枝、根系相连。
在这些“交通大学”的变迁中,西南交大18次迁址、17次更名,从在旧中国的颠沛流离中,走出了在新中国的昂首阔步。

西南交通大学变迁示意图。
制图/张琪
甲午战败之后的1896年,北洋铁路总局在山海关创办“北洋铁路官学堂”。彼时中国铁路从设计到施工全靠洋人,这所学堂的使命只有一个:培养中国自己的铁路工程师,然而好景不长,学堂只存在了四年,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校舍一度毁于兵燹(xiǎn)。
1905年,学堂得以在唐山复校,进入赫赫有名的“唐山”时期。这一时期的交大,治学严谨、名师云集,享有“东方康奈尔”盛誉,是无数老交大人最为骄傲的精神原乡。
1937年抗战爆发,唐山沦陷,一场跨越千里的烽火西迁,也随之拉开帷幕。在茅以升等人带领下,学校先于年底在湖南湘潭复校,后转湘乡杨家滩,1939年徒步跋涉迁至贵州平越(今福泉市)办学,1944年因战乱再迁重庆璧山,历经万里辗转易址,依旧坚守办学初心。
抗战胜利后,交大人重回唐山,劫后余生的校园满目疮痍,但师生们没有多作感慨,撸起袖子就开始修复校舍、重建实验室。1952年,学校更名为“唐山铁道学院”,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交大人大概以为,这回总算可以踏踏实实扎根唐山了吧?
然而命运另有安排,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三线建设”一声令下,全校师生响应号召,再次打点行装,浩浩荡荡地迁往四川峨眉。想象一下——一所工科院校,搬到了峨眉山脚下,建校之初,一砖一瓦由师生自己动手修建,教室窗外是云海翻涌,实验室隔壁是猴群出没,这画面怎么说呢,颇有一种“在仙山修炼理工科”的魔幻感。交大人和峨眉山的相守,成了不少校友回忆里的“黄金岁月”。
1972年,学校正式更名“西南交通大学”,1989年主体迁入成都九里校区。至此,这所漂泊了近百年的名校才算松了口气,在成都扎下根来,再到2002年犀浦扩建新校区,2020年与成都市合作共建了东部(国际)校区。
从榆关初创,唐山扬华,西迁峨眉,再到蓉城新篇,西南交大一路走来依旧弦歌不辍。
每一个交大新生抬头看见“竢实扬华”四个字,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往往是——“第一个字念什么来着?什么实扬华?”但念顺了,这四个字便像交大基因一样,融进了每个“胶兵”的血脉里。
1916年,时任民国教育总长范源濂亲笔题下这四字匾额。“竢(sì)实”源自韩愈的《答李翊书》,喻指教育需厚植根基以待硕果;“扬华”寓含振兴中华之意,整体强调培养务实人才以强国。“竢实扬华、自强不息”被正式确立为西南交大的学校精神,学生个人最高荣誉也命名为“竢实扬华奖章”——路边的雕塑刻着,教室墙上挂着,对交大人来说,这四个字不用背,看都看熟了。
但真正让“竢实扬华”活起来的,是一代代交大人用桥、用路、用列车,把这四个字写在了中国的每一寸大地。130年来,西南交大培养和造就了40余万栋梁英才,师生中产生了3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67位海内外院士、38位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这个名单随便拎出来几位,都是中国近现代史上响当当的人物!
名誉校友詹天佑,主持修建中国第一条自行设计、施工的京张铁路,被称为中国铁路之父;茅以升,中国桥梁之父,主持修建了中国人自己设计建造的第一座现代化大桥——钱塘江大桥;竺可桢,中国近代气象学和地理学奠基人,担任浙江大学校长十三年;林同炎,预应力混凝土之父,被美国土木工程界视为传奇;陈能宽、姚桐斌,“两弹一星”元勋,为中国国防事业默默奉献终身……
这份名单还可以列得更长,但核心指向的都是一件事:西南交大的人,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

西南交通大学,群星灿烂,国之栋梁。 制图/张琪
这种“实”的底色也延续到了学科实力上。西南交大的交通运输工程专业学科评估A+,全国第一,没有并列。这个A+是什么概念?教育部每隔几年对全国高校的学科进行一次“大考”,能拿到A+的,意味着你在这个领域排进了全国前2%,基本就是天花板级别。同样拿到了A类评级的还有稳居全国第一方阵的土木工程学科。
此外,西南交大还拥有众多国家重点实验室,轨道交通运载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陆地交通地质灾害防治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这些名字听起来又长又拗口,可以简单理解为中国火车跑得更快更稳、铁路修得更安全更抗灾不可或缺的“最强大脑”。
而更让每一个“胶兵”骄傲的是那些载入中国铁路史的超级工程,背后几乎都有交大校友的身影。成昆铁路“人类征服自然的奇迹”的背后,是交大教授王金诺自主研发的新型铺轨机在隧道“肚子里”解决铺轨难题的技术背书;穿越世界屋脊的青藏铁路,是交大冻土专家张鲁新在高原坚守数十年,攻克多年冻土、高寒缺氧等世界性工程难题的结果;纵贯南北的京沪高铁,更是交大人智慧的结晶……这些改变中国面貌的钢铁巨龙,每一条的建设团队里都少不了“交大制造”的工程师们。
有人说,中国铁路的每一寸钢轨上,都有西南交大的温度,这话可能有些煽情,但真的不夸张。
130年搬了这么多次家,最终在成都扎下根来的西南交大,如今坐拥四座校区——犀浦、九里、峨眉、东部(国际)校区。四个校区风格迥异,却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江湖,都是胶兵们心中的“家”。
犀浦校区是大多数本科生的“主战场”。犀湖里的黑天鹅是犀浦的“校宠”,每到春天,天鹅宝宝出生的消息都能刷爆朋友圈,草坪上时不时就有一场音乐会,吉他声和歌声在晚风中飘散,让人忘了明天还有早八。
而每到深秋初冬,犀浦校区最让人心动的,当属那条银杏大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整条路,抬头是金色穹顶,脚下是满地碎金,随手一拍就是壁纸级大片。
每年银杏季,这条路上的人流密度堪比景区,学校也是深谙胶兵们的“出片”需求,专门在银杏大道上设置了打卡装置和拍照点位,构图角度都帮你选好了。
更绝的是食堂——冬天竟然给凳子铺坐垫!别小看这个细节,成都冬天的湿冷是刻到骨子里的,坐下去屁股不凉,这就是我们“西南胶带”对学生最朴素的温柔。
“成都地铁里都是自己人。”被戏称为交大校车的六号线连接了犀浦和九里。这里是研究生的天下,也是老交大人心中的精神坐标。提起九里,第一个跳出脑海的一定是南门那座“聚与散”雕塑——被胶兵们亲切地称为“大白菜”。无数校友的毕业照都有这棵“大白菜”的身影,它见证了一届又一届交大人的来来去去,既是聚合,也是离散。
校内,交大人能在剧场看原创舞蹈诗剧、参加露天演唱会,校外,交桂巷小吃街是胶兵们的深夜食堂,烧烤、串串、冒菜、钵钵鸡,成都的烟火气在这条小巷里浓缩到了极致。
稍显安静的峨眉校区,是老胶兵心中的白月光。老一辈校友回忆起峨眉,眼眶总会微微泛红——那时候条件艰苦,但云雾缭绕的峨眉山下,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劳动、一起建设自己的校园,那种纯粹的热血和理想主义,是什么都换不来的。现在的峨眉校区依然保留着那份静谧与质朴,走一走校园里的“157阶”,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
东部(国际)校区是交大最年轻的家,2026年全面启用,是130岁的西南交大面向未来的一次大胆尝试。这座校区的设计理念相当前卫——“空中校园”垂直布局,图书馆和体育馆还向市民开放,真正实现了大学与城市的共生共融。
四座校区,各有千秋。年轻的胶兵们津津乐道的,是交大那些充满仪式感的日常。最令胶兵期待的毕业季悬念就是:今年的毕业礼物是什么?2025届的毕业礼物——校徽玩偶“Jiaollycat”,萌趣的造型让毕业生们直呼“舍不得拆封”。今年评奖的“接地气”奖品——羽毛球包和行李箱,实用到让其他同学在小红书上疯狂发“交换帖”。春节期间,学校还给留校学生送过年大礼包,让远离家乡的胶兵也能感受到年味。
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构成了交大人独有的校园记忆。大学四年时光过去,你可能会忘记某节课的内容,忘记某个考试周的崩溃,但你不会忘记犀湖边的黑天鹅,不会忘记九里的“大白菜”,不会忘记“泥胶”食堂凳子上那层温暖的坐垫。
130年前,山海关外的风雪中,一所小小的铁路学堂亮起了灯火。那时候的中国,连一寸铁路都是外国人修的,连一个铁路工程师都要从海外聘请。
130年后,中国高铁总里程超过5万公里,位居世界第一。中国铁路技术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成为一张闪亮的名片,而在这张名片的背后,有一所大学从未缺席。
从北洋铁路官学堂到西南交通大学,从蒸汽机车到高速磁浮,从山海关到成都,这所大学的130年,就是中国铁路的130年。
有人问,西南交大学子为什么称西南交大为“中国铁路第一校”?
不是因为它最大,不是因为它最有名,而是因为它一直都在。当中国需要铁路的时候,它在;当铁路需要人才的时候,它在;当这个国家需要有人去啃最硬的骨头、去修最难的路、去架最险的桥的时候,它的学生们永远在现场。
130岁的西南交大,依然奔跑在路上。
下一站是哪里?
对于一所沿着铁轨走了130年的大学来说,答案永远是——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