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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中展讲决策 ,作者:纪中展
2024年12月19日,荷兰阿姆斯特丹机场旁边的一栋普通办公楼里,大约两百个员工聚集在一起。他们刚刚搬进这栋楼,这是他们公司Nebius的新总部。
那天,公司CEO拿着话筒,跟员工说了一段话。他说"这不是一个办公室。这将是一个家,或者一个俱乐部。"
说话的人是Arkady Volozh,六十岁,身材不高,头发花白。他在加州硅谷讲话的风格不一样,他讲话很轻,不擅长激情演讲,讲完之后更愿意一个一个跟员工聊天,而不是站在台上接受掌声。
22个月之前,他和这屋子里大概一半的人,还在一家叫Yandex的公司工作。
Yandex是俄罗斯最大的科技公司——它是俄罗斯版的Google,有自己的搜索、电商、外卖、出租车、视频、语音助手、地图、AI实验室。市值最高峰时三百亿美金,Nasdaq上市公司。
2022年6月,Volozh被欧盟制裁。同一个月,他辞去了Yandex的CEO。两个月之后,他公开谴责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接下来两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生意。
Arkady Yuryevich Volozh,1964年2月11日出生在哈萨克斯坦阿特劳(那时候叫古里耶夫,Guryev),靠里海。
他出身在一个普通的俄罗斯犹太人家庭。父亲是石油地质学家,母亲是音乐老师。他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的"共和国物理数学学校"读了高中——这是苏联时期培养理工科精英的几所学校之一。
然后他去了莫斯科,进了Gubkin国立石油天然气大学,学应用数学。1986年毕业。
他毕业那一年,苏联还在,但已经开始松动。他先在一家国家管道研究所工作了一阵,然后辞职——开始自己做小生意。具体什么生意?他从奥地利进口个人电脑,卖给俄罗斯的政府机关和企业。
那时候是1988、1989年。苏联还没解体,但黑市开始活跃,私营经济空间出现。Volozh抓住的,就是那个"刚开始的窗口"。
1989年,他联合创办了CompTek——一家做网络和通信设备分销的公司。1990年,他又自己创办了Arkadia,做搜索软件。
1993年,他和一个叫Ilya Segalovich的高中同学,一起开发了一个"专门处理俄文语形学"的搜索引擎。
俄文是一种"高度变形语言"——一个名词在不同语境下,有几十种不同的词尾变化。普通的搜索引擎(那时候还没有Google),处理不了俄文这种语言。Volozh和Segalovich的搜索引擎,可以。
1997年,他们把这个搜索引擎独立出来,变成一家公司——Yandex。
1997年到2022年,Yandex是Volozh的人生。
这二十五年里,Yandex从一个三人小公司,变成了俄罗斯最大的互联网公司。它的搜索引擎,在俄罗斯的市场份额长期超过60%(高于Google在俄罗斯的份额)。它扩展到了几十个业务线——电商、外卖、出租车(Yandex Taxi)、地图、AI、广告、视频、音乐、新闻聚合、语音助手(Alice)。
2011年5月,Yandex在Nasdaq上市,融资13亿美金,这是当时俄罗斯科技公司在海外最大的IPO。
但这家公司有一个不寻常的设计——它的母公司,是注册在荷兰的"Yandex N.V."。2007年Yandex做这个安排的时候,Volozh的判断是这样的——把母公司放在荷兰,意味着它要遵守荷兰和欧盟的监管,这能让它在俄罗斯境内保有"一点独立性",不被克里姆林宫完全控制。
Esther Dyson,Yandex的前董事会成员,后来跟The Moscow Times讲过这件事——"我们在俄罗斯,所以我们受俄罗斯政府管;但我们同时也在俄罗斯之外,所以有些事情我们作为一家公司是不能做的。"
这种"两边都站"的设计,在和平年代有它的好处。但2022年,这种设计变成了Yandex的命运分水岭。
2022年2月24日,俄乌战争!
接下来几周,西方制裁开始。Nasdaq暂停了Yandex股票的交易。Volozh个人在2022年6月被欧盟列入制裁名单——欧盟认为他"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提供支持"。
Volozh立即辞去Yandex的CEO。两个月之后,他在自己以色列家中(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之后他就搬到了特拉维夫),公开发表声明——他强烈反对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那是2022年8月。
他做出这个声明,在俄罗斯本土等于自绝。从那一刻起,他在俄罗斯的所有资产、所有商业关系、所有可能的"回家"之路,都被切断。
但他在欧美这边,也没有"自动获得欢迎"。欧盟的制裁还在。他个人的身份认同问题,在西方媒体上被反复讨论——他是俄罗斯人吗?他是以色列人吗?他是哈萨克斯坦出生的吗?他真的反对战争吗,还是只是被迫表态?
这种"两边都不接受"的状态,持续了两年多。
期间,克里姆林宫试图把Yandex"国有化"——把这家公司从Volozh手里拿过来,变成俄罗斯国家控制的资产。
但因为母公司在荷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一年多,Yandex N.V.的董事会、克里姆林宫支持的投资财团、Volozh的法务团队,做了一场极其复杂的谈判。最终在2024年7月,达成一个让大家都意外的协议——
Yandex N.V.,把所有的俄罗斯业务,卖给一个克里姆林宫支持的俄罗斯投资财团,作价4750亿卢布(约52亿美金)。这是俄罗斯历史上最大的"企业撤出"交易。
俄罗斯那部分业务,继续叫Yandex,被俄罗斯人控制。荷兰这部分剩下的资产——主要是云计算、数据中心、Avride(自动驾驶)、TripleTen(教育科技)——Volozh保留控制权。
这部分剩下的资产,改名Nebius。
2024年7月Volozh拿到Nebius控制权的时候,他面对的处境是这样的,一方面,他有钱。卖俄罗斯资产那52亿美金,他个人分到了一部分(具体数字没公开,Forbes估算约15亿美金)。另一方面,他没有清晰的业务方向。Nebius剩下的资产,是一个杂乱无章的组合——一些云计算基础设施、一些自动驾驶、一些在线教育。这些业务在过去的Yandex里,只是"非核心边缘业务"。
更糟的是,Volozh当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被市场接受"。欧盟在2024年3月把他从制裁名单移除了,但西方媒体对他的"俄罗斯背景"依然警惕。
他要做的事情,是把Nebius重新定位——让它不再是"Yandex的国际部分",而是一家"全新的、跟俄罗斯无关的、在AI时代有意义的公司"。
2024年7月开始,Volozh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把Nebius的总部正式搬到了阿姆斯特丹,在机场旁边租了那栋办公楼。所有运营、HR、财务、法务,都从俄罗斯彻底切断。
第二,他把Nebius的业务大幅聚焦。卖掉了一些非核心资产(自动驾驶分拆为Avride独立运营,教育科技TripleTen独立运营)。把重点放在一件事上——AI云。
第三,他把Yandex过去十几年攒下来的"大规模数据中心运营能力",变成Nebius的核心资产。Yandex在俄罗斯,曾经运营着几百兆瓦规模的数据中心,服务几亿用户的搜索、外卖、出租车业务。这种"大规模、复杂工作负载、严苛延迟要求"的工程能力,在世界上没有几家公司有。
第四,他亲自飞到美国、欧洲、亚洲,跟潜在客户和投资人谈话。
2024年10月,Nebius在Nasdaq重新上市。开盘价23美金。市值约50亿美金。
2025年9月11日,Nebius宣布了一个让全行业震惊的合约,它跟Microsoft签订了一份五年期的AI基础设施合同,合约总价值最高可达194亿美金。
具体来说,Microsoft会用Nebius在新泽西州Vineland建设的新数据中心,获得专属的GPU算力。这笔合约的金额,远远超过当时Nebius自己的市值。
消息出来,Nebius股价单日上涨49%。Volozh的个人持股,瞬间增加了10亿美金以上。
Microsoft为什么选Nebius?
我看下来,有几个层次的原因。
第一,Nebius是少数几家能"快速、可靠"建造大规模AI数据中心的公司之一。Microsoft自己的Azure不够用,需要从外部采购算力,而能在几个月内建起一个全GPU优化的数据中心、并交付给Microsoft运营的公司,全球可能就十家以内。
第二,Nebius在AI基础设施上,有Yandex二十几年积累的工程能力——网络、调度、能效、运维。这种能力不是新公司一两年能复制的。
第三,Nebius是"中立"的。它不像CoreWeave那样跟英伟达深度绑定;它不像AWS那样跟Amazon自己的AI业务有潜在冲突;它不像Google Cloud那样有Google本身的AI竞争关系。Microsoft把训练GPT-5的算力放给Nebius,不用担心"对手会偷看"。
签Microsoft之后,事情开始连锁反应。
2025年12月,Meta跟Nebius签了一份30亿美金的五年合约。2026年3月,Meta把合约扩大到120亿到270亿美金(取决于具体执行)。2026年3月,Nvidia直接给Nebius投资了20亿美金,作为"战略合作伙伴"。
到2026年5月,Nebius手上签了的合约backlog,接近500亿美金。它2025年的全年收入,5.3亿美金。
500亿对5.3亿。Nebius未来5到10年的活,全部锁定了。
Nebius的市值,从2024年10月上市时的50亿,涨到2025年12月的230亿,2026年5月一度冲到410亿。
Volozh个人的财富,从2024年的15亿美金,涨到2026年初的35亿。Forbes把他列回"全球科技亿万富翁"名单。
2026年2月,Volozh做了一件让俄罗斯震惊的事——他正式放弃了俄罗斯国籍。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决定。在俄罗斯法律下,放弃国籍意味着他永远不能回去——不能见在俄罗斯的亲戚朋友,不能拿回任何留在俄罗斯的资产,不能用俄罗斯护照入境。
但他做了。
他保留以色列国籍。他在2016年通过投资入籍计划获得过马耳他国籍。他在2025年12月Bloomberg采访里说——"我想完全聚焦在Nebius上。"
这句话听起来朴素,但它背后是一个六十二岁的人,在自己人生的"第二次创业"里,把所有的过去清空。
我看Volozh这个人,反复想到一件事——他是少数几个"成功完成第二次创业"的科技企业家。
第一次创业是Yandex,1997年到2022年,二十五年。从一个三人公司,到俄罗斯最大科技公司,到Nasdaq上市,到三百亿市值。然后2022年,一切清零。
第二次创业是Nebius,2024年到现在,两年。从"零状态"的Yandex国际资产,到500亿合约backlog,到400亿市值。
这种"清零之后重启",大多数六十多岁的企业家,做不到。理由很简单——人到六十,大部分人已经被既有成就定义。"我是Yandex的创始人"这句话,本来就足够让Volozh体面退休、安享晚年。
但他选了重启。
为什么?我自己看,部分原因是他从1990年那个研究所辞职开始,就已经习惯了"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做生意"。他做了一辈子"在边缘地带找机会"的事——苏联解体前的奥地利电脑、互联网早期的俄文搜索、2007年把母公司放在荷兰的奇怪安排。
第二次创业,对他来说,可能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重启"。它只是他过去三十六年一直在做的同一件事——在地缘政治、技术、监管的夹缝里,找到一个新的开放架构,然后押进去。
只是这一次,他选的是AI。
我做伟事达教练,经常会有一些企业家问我一个问题——"我这把年纪了,还要不要做新的事情?"
大部分时候,他们的"新事情",不是真的新——可能是给现有业务加一条产品线,或者投一家朋友的初创公司。"重启"这种事,在他们的语境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Volozh的故事,给了一种不同的可能。
他六十岁开始Nebius的时候,他能依赖的,不是"Yandex创始人"这个头衔——这个头衔在2022年之后,几乎是负担。他能依赖的,是他在过去三十六年里,反复练习的几件事——他知道怎么读懂"地缘政治正在改变什么"。他知道怎么把"既有工程能力"重新匹配到新需求上。他知道怎么跟监管者沟通,在边缘地带找到合法路径。他知道怎么在不确定的时候保持耐心,不急于证明自己。
这些能力,跟年龄无关,跟过去的成功无关。它们是练出来的"思维肌肉"。
那些"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企业家,他们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他们手上的这些"思维肌肉",其实可以在新的赛道上用。问题不是"我能不能做新事情",问题是"我能不能放下'我是XX的创始人'这个身份,从零再开始"。
Volozh在2024年7月那栋阿姆斯特丹的空楼里,跟员工说"这不是办公室,这将是一个家"的时候,他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放下身份。
放下"Yandex创始人"这个身份,变成"Nebius CEO"这个身份。这件事,大多数六十岁的人做不到。
但能做到的,这一辈子就还有一次重新塑造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