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8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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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报告研究院 ，作者：玖峰
前段时间跟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吃饭，他跟我说了个事，把我给整不会了。
他说他们行现在经营贷利率已经干到了2.8%，房贷3%出头，信用贷甚至跌破了3%。这什么概念呢？三年前，房贷利率还在6%以上挂着，经营贷五六个点很正常，信用贷没有七八个点根本拿不下来。价格砍了一半不止，按理说，门口应该排长队吧？
"排个屁。"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我现在天天追着客户屁股后面问要不要借钱，人家看我的眼神跟看房产中介似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凡尔赛。银行放贷就跟超市卖货一样，全场半价总不至于没人来吧？后来回去翻了翻数据——发现他不是在凡尔赛。
2026年4月，全国人民币贷款余额净减少了100亿元。
注意这个措辞——不是增速放缓，不是同比少增，是绝对值在减少。往回倒十年，除了个别月份的数据波动，贷款余额几乎每个月都在涨。4月这个"净减少"，意味着还掉的贷款比新借出去的还多，出大于进。
同比少增了2900亿，什么概念？少增的部分，差不多等于一个中型省份一个季度的新增贷款总量。
这就好比你楼下超市全场半价大甩卖，不但没人排队，你甚至发现有人在往货架上退东西——进来的比出去的还少。
利率从6%降到3%以下这件事，在金融圈内部其实是有预期的。央行这两年一直在宽松，LPR一降再降，银行间市场流动性充裕到快溢出来。按经典经济学的剧本，利率这么低，企业应该抢着借钱扩产，居民应该抢着借钱买房消费才对。毕竟资金成本打到骨折价了，不借白不借。
但现实呢？现实是所有人都在还钱。
居民在还消费贷、还房贷。企业在还经营贷、还中长期贷款。银行想放都放不出去，只能追着客户屁股问："哥，贷点款不？利率好商量。"
这事不搞清楚，觉都睡不着。因为利率低但没人借钱，本质上是在告诉你一件事——价格信号失灵了。
什么叫价格信号失灵？就是正常情况下，价格（利率）降了，需求（贷款）应该涨。但现在利率降了，需求不但没涨，还缩了。这不是价格不够低的问题，是需求端出了问题。
打个比方。一个餐馆，菜价打了五折还是没人来吃。你可以说可能是打折力度不够大，也可能是附近的人都没钱了或者都不饿。后两种情况，你打到一折也没用。
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就属于"打到一折也没用"。
要彻底搞清楚这件事，得把贷款数据拆开看看。到底是谁不借钱了？是所有人都不借了，还是只有某一类人不借了？不借钱的同时，钱去哪了？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不借？
这几个问题层层剥开，你会看到一个比"利率低没人借钱"更真实、也更让人后背发凉的经济图景。
上一部分说了总盘子——4月贷款余额净减少100亿。但这个数字是个总和，就像你看一家公司的财报，净利润看着还行，拆开一看主营业务巨亏，全靠卖楼撑着。贷款数据也一样，把总和拆开，你才能看到谁在流血，谁在输血。
先说居民端。
2026年4月，居民短期贷款余额减少了4462亿元，中长期贷款减少了3408亿元。
这俩数字放一块，有一个细节扎眼到不能忽视：短期贷款减少的绝对值（4462亿），比中长期贷款（3408亿）还多了一千多亿。按说房贷才是大头，消费贷体量小得多，不该减这么猛。
短期贷款是啥？花呗、借呗、信用卡透支、消费贷，本质上是"这个月花、下个月还"的钱。中长期贷款呢？主要是房贷，20年30年的那种。
按常理推断，如果大家只是不买房，中长期贷款减少是正常的。但短期贷款不该跟跌才对——不买房的人总得吃饭、买东西、出去玩吧？这些年消费贷增长一直很快，大家习惯了"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
但4月的数据告诉我们，梦醒了。
消费贷余额不是少增，是净减少4462亿。意思是说，整个社会不但没有新增消费贷，还在用存款把之前的消费贷还掉。短期贷款萎缩幅度比房贷还大，说明什么？说明大家不是"买不起房"的问题，是"连借下个月的钱来花"都不敢了。
这比不买房严重得多。不买房你可以说是资产价格太高、等回调。不借消费贷只意味着一个事：对下个月的收入没有底。
再看企业端。
4月企业短期贷款余额减少4600亿，企业中长期贷款减少4100亿。
企业短贷有季节性因素——每年4月都是银行集中收回流动贷的月份，企业也会在年初集中借钱、4月集中还钱。但中长期贷款减少4100亿就没法用"季节性"来解释了。因为中长贷借的是三五年以上的钱，借来建厂房、买设备、扩产线——这些东西代表着一个经济体"明天的产出"。
中长贷同比少增6600亿。
什么概念？假设一个中型制造业项目投资5个亿，6600亿相当于1320个项目。这1320个项目本该在2026年4月上马，但没有了。不光没有了，还有一批旧项目在提前还贷。
企业在用行动投票——"不扩产、不升级、不加码"。你给再低的利率，他们也不借。因为他们算的账跟你不一样：你不是算"借这笔钱利率多少"，他们是算"借了这笔钱，能不能赚到比利率更高的回报"。
当所有企业都算不出"借钱能赚钱"的时候，利率降到零也没用。
但故事还没完。前面说的都是"萎缩"的，有一个科目不仅没萎缩，还暴涨——票据融资。
4月票据融资新增12429亿元，同比多增4088亿，创下历年同期最高纪录。
你在图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四根柱子在零轴以下，一根绿柱子直冲云霄。一边是实体贷款全面萎缩，一边是票据融资爆炸式增长。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票据是什么？我后面会专门展开讲。这里先简单说一下：票据本质上不是"实体经济借钱"，而是银行体系内部的短期资金周转。你把它想象成银行之间互相倒腾的借条就行了。票据暴涨而实体贷款萎缩，就像一个商场客流数据很好看，但你走过去一看——全是营业员在彼此买东西。
这一部分的核心结论就是一句话：所有人都在缩表。居民、企业、短贷、长贷——全在往下掉。唯一往上窜的，是票据。
上一部分我们把贷款拆开看了，结论很残酷：居民在缩、企业在缩、短端在缩、长端在缩，只有票据在暴涨。
但这时候有人会问：不对吧？新闻上不是说社融还在增吗？如果贷款都这样了，社融怎么没崩？
问得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今天中国金融体系最真实的底色。
先简单解释一下社融是什么。社会融资规模，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国家"借钱的总账本"。它不光包括银行贷款，还包括企业自己发的债券、政府发的债券、企业上市融的股票、银行以外的信托贷款、以及票据等等。
如果把社融比作一个商场的总营业额，那银行贷款是主力柜台（占60-70%），债券、股票、票据这些都是辅助柜台。主力柜台如果卖不动，按道理商场总业绩就该拉胯。
但2026年4月的社融数据是这样的：当月新增6207亿，虽然同比少增了5392亿，但好歹是正的。主力柜台（贷款）在塌方，是谁在补位？
三样东西。
第一样：票据。4月票据融资新增12429亿，历史同期最高。是的，就是上一部分提到的那根绿柱子。它不但在贷款里冲量，在社融里也是第一大贡献项。
第二样：企业债券。4月企业债券融资新增4535亿元，同比多增了2194亿。
第三样：政府债券。4月政府债券净融资9064亿元，占了社融新增的大头。
听起来好像也还行？三种融资方式此消彼长，结构优化了，直接融资占比提高了，这不是好事吗？金融教科书上不都这么说？
问题就出在这个"此消彼长"里的"消"和"长"分别意味着什么。
先说票据。票据融资是我觉得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东西。表面上看，企业开商业汇票、银行贴现，钱最终到了企业手里，是"支持实体经济"。但你仔细想——票据的期限最长一年，最短一两个月，而且是跟某笔具体的贸易合同绑定的。
一家企业如果只是在做贸易周转，那用票据没问题。但如果全社会新增信贷主要靠票据在撑，说明什么？说明银行在冲量。
银行每个季度都有信贷投放的KPI。贷款放不出去怎么办？买票据。票据也算信贷规模，利率低一点没关系，先把量做上去，考核过了再说。所以4月票据利率被买崩了——不是市场觉得风险低了，是银行都在抢着买，抢到价格跌到地板。
这不是钱进了实体，这是银行之间在倒腾考核指标。
再说企业债券。企业债券融资同比多增了2194亿，看着确实不错。但你得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企业不找银行贷款，要跑到市场上去发债？
答案很简单：发债比贷款便宜。
现在AAA级企业发一年期短融，利率在2%左右。银行的贷款呢？即使是最优质的客户，一年期LPR也要3.1%。中间差着100多个bp。大企业又不傻，能从市场上融到2%的钱，为什么要去银行借3%的？
所以企业债券对贷款是替代，不是增量。同样的企业、同样的融资需求，只不过通道从银行换成了债券市场。对实体经济的资金支持并没有额外增加，结构变了而已。
而且能发债的都是大企业。中小微企业根本进不了债券市场——你让一个小面馆去交易所注册发债试试？它们的融资渠道就一条：银行贷款。但银行贷款现在在萎缩。
所以企业债券"亮眼"这个事，说白了就是大企业换了个便宜的地方借钱，顺便帮社融数据补了个窟窿。中小企业的融资困境不但没缓解，反而因为银行压缩信贷变得更难了。
最后说政府债券。4月净融资9064亿，是大头。政府借钱干嘛？修路、发工资、维持基本运转。这不是坏事，但它跟"实体经济在扩张"不是一回事。政府加杠杆是逆周期的稳定器，不是顺周期的增长引擎。
把这三样拼在一起，整个社融画面的真相就出来了：实体贷款在塌方，银行用票据冲量遮羞，大企业去债券市场低成本套利，政府在被动加杠杆维持基本盘。
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一个商场声称客流量增长了5%。但你调监控一看——增长的客流主要是各柜台的营业员自己在商场里走来走去，外加商场运营方雇了几个临时工进来凑人头。真正从外面掏钱进来的顾客，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
这就是2026年4月社融的真相。
前面三部分都在说"谁不借钱"和"社融怎么没崩"。现在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钱去哪了？
央行这两年一直在放水，这没争议。M2增速到2026年4月是8.6%，1-2月甚至干到了9%，货币肯定是多了。利率也一路下行，银行间资金面宽松到钱都快溢出来了。那这些钱为什么不进实体经济？
答案藏在4月的存款数据里。
2026年4月，居民存款余额减少了1.94万亿元，企业存款减少了1.25万亿元。与此同时，非银同业存款新增了2.47万亿元——创下历年同期最高纪录。
看清楚了没有？一边在减，一边在增，而且金额大致对得上。
非银同业存款是个什么东西？简单说，就是证券公司、基金公司、保险公司、银行理财子公司这些"非银行金融机构"在银行体系里的存款。
老百姓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买了理财，钱就从"居民存款"变成了"非银同业存款"。企业把账户里的闲置资金拿出来，买了货币基金或者结构性存款，也变成了"非银同业存款"。
这个现象不是4月才开始的。2026年1-4月，居民存款新增了5.74万亿（同比少增了2.09万亿），而非银同业存款新增了4.5万亿（同比多增了2.62万亿）。两者都是历年同期最高。
老百姓在把存款往理财里搬，企业也在把存款往基金里搬。这不是某个人的个体行为，是全社会的集体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存款利率太低了。大行一年期定存利率已经降到1%出头，活期更是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你把10万块钱放在银行存一年，利息还不够吃两顿火锅。但你要是买一个R2级别的理财，年化还能拿到2.5%-3%。一个是1%，一个是3%，同样一笔钱，放不同的地方收益差了三倍。老百姓又不傻，自然用脚投票。
这就是所谓的"存款活化"——钱不趴在银行存款里吃灰了，开始往理财、基金、保险里流动。央行新口径的M1增速（包含了个人活期存款和非银支付备付金）从2024年底以来连续17个月为正，2026年4月在5%左右，就印证了这一点。
听起来很健康对不对？存款搬家说明老百姓理财意识提高了，资本市场有活力了。但你接着往下看，就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理财和基金拿了这些钱之后，要去配置资产。配置什么？股市？一部分。但大头配的是债。
不是你想象的企业债或者高收益债，是国债、政策性金融债、AAA央企债——都是最安全、利率最低的东西。为什么？因为理财产品的客户要的是"保本"，不是"博收益"。理财经理宁可买利率低一点的国债，也不愿意冒信用风险去买民企债。
于是你看到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央行放水→银行体系流动性充裕→存款利率降到地板价→老百姓把钱从银行取出来买理财→理财机构拿钱买债→债券利率被越买越低→大企业一看发债利率比贷款便宜→不再贷款，直接发债→贷款数据更难看了。
这一圈转下来，从银行出发，经过理财，经过债券市场，经过大企业——钱根本没进到实体经济里。它只是在一个叫"金融体系"的大池子里，兜了个完美的圈子。
有个专业术语叫"资金空转"，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因为它暗示是金融体系的错。但真相是——不是银行不想把钱放给实体，是真找不到合格的借款人和靠谱的项目。
银行也不傻。他们宁可以2%的利率买票据、以2.5%的利率买国债，也不愿意以4%的利率放给一家中小制造企业。为什么？因为买票据和国债不会产生坏账，放给中小企业会。在经济下行周期，坏账率是银行考核的第一指标。你让一个支行行长选：A方案拿2.5%的无风险收益，B方案拿4%但年底可能变成坏账被追责——他一定选A。
所以不是钱不想进实体，是钱怕进实体。整个金融体系的"风险偏好"降到了冰点。大家都想买安全和流动性最好的东西，结果就是安全资产的利率被买到了地板价，风险资产的利率再高也没人要。
这就是"资产荒"。不是没有钱，是没有"好东西"可以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