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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小团
大家好,我是小团。
过去几年,美国精英高校被骂得很惨。
《大西洋月刊》用万字长文直指「藤校毁了美国」,《纽约时报》也火上浇油,连续追踪哈佛、耶鲁的成绩注水丑闻。
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也显示,七成美国人认为高等教育正在走错误的方向,比2020年高出整整14个百分点。

■大西洋月刊还有一篇出圈爆文是《精英大学的学生都不读书了》,而哥大校报还曾迅速回击,唇枪舌战也是很有意思
藤校原本一直是挨骂不回头的,直到今年。
1月,达特茅斯校长Sian Beilock在《华尔街日报》亲自发问:「四年制学位,还值得吗?」
她在文章里直接承认美国大学「有一个信任危机」,写道:「解决它,首先要从降低学费开始。」
然而,达特茅斯2025-26学年的全年费用已经涨到95,490美元,加上健康保险等其他费用,实际支出早已突破10万美元大关。

随后,又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画面:耶鲁大学,主动坐到了被告席上。
4月,耶鲁校长向全校发出一封信,开头写道:「我们绝非只是旁观者。」附带这封信的,是一份由10名教授历时一年写成的58页报告,矛头直指「成绩注水、招生黑箱、思想单一、学费离谱」。
四块藤校最核心的遮羞布,耶鲁一块一块亲手扯了下来。
更罕见的是,这是藤校里第一个做出这种程度公开自我批评的学校。所以,耶鲁到底承认了什么呢?
这件事要回溯到今年4月15日,耶鲁大学校长Maurie McInnis向全校发出一封邮件,核心只有一句话:「委员会要求耶鲁反思并承担我们在公众信任侵蚀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完全接受这一判断。
这种下滑不是凭空而来的,也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我们绝非只是旁观者。」
这封信附带着一份长达58页的报告,由10名教授历时一年撰写完成的《高等教育信任委员会报告》,提出了涵盖招生、成绩、学费、言论自由等几乎所有领域的20条改革建议,每一条都直接切中藤校命脉。

对于外界批评者列出的问题,耶鲁报告几乎照单全收,逐一承认。
首先,成绩注水。耶鲁经济学教授Ray Fair在2023年的研究中发现,耶鲁有78.97%的学生获得A或A-,而1963年这一比例仅为10%。
也就是说,今天耶鲁的「普通学生」,拿的是六十年前只有顶尖学生才能拿到的成绩。
针对这一问题,委员会建议将耶鲁本科生的平均GPA设定在3.0,并在成绩单上附加课程百分位排名,让分数重新有区分度。

其实,「成绩通胀」问题不只是耶鲁的。
哈佛2025年的内部数据显示,60%的本科成绩是A,84%的学生拿到A或A-。于是哈佛也今年2月提出了一个「最严压分令」:每门课A的上限为全班20%加4人,2027-28学年实施。
消息一出,学生们吵成一锅粥,有人支持,而有人联署请愿反对,称此政策「具有种族歧视性质」,投票至今被推迟。
普林斯顿的情况类似。2024-25学年A-range成绩占比已达66.7%,创20年新高。面对哈佛、耶鲁相继反思,普林斯顿院长今年2月的回应却是:「没有计划」改革。

■哈佛一位支持压分的学生做的数据统计,发现哈佛学生的成绩这些年一直在通胀,2020年有80%的人拿A
其次,招生黑箱。耶鲁2030届的录取率为4.2%,但问题不在于竞争激烈本身,而在于这场竞争是否公平。
报告引用了哈佛经济学家Raj Chetty、David Deming和John Friedman的研究:来自收入最高1%家庭的申请者,在同等学术水平下,进入顶尖私校的概率是中产阶级学生的两倍以上。
legacy(校友子女优待)、捐赠人关系、运动员招募是造成这一差距的主要因素。报告建议耶鲁明确公开招生标准,比如最低SAT分数线,并对任何招生标准都要「愿意公开描述并坦然为其辩护」。

■分数相同,家庭富裕的学生更容易被招收,这个研究我们也写过
还有思想同质化。2025年耶鲁内部调查显示,三分之一的本科生表示不能在校园内自由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而2015年这一比例只有17%。
十年之间,自我审查的比例翻了接近一倍。
报告还提到,耶鲁教职员工中民主党与共和党人的比例高达36:1,「一个单一叙事主导的校园,不会产生最好的研究和教学」。
最后,就是最尖锐的「学费虚高」。耶鲁2025-26学年的全年费用为94,425美元,而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不足84,000美元。一项全国调查显示,86%的受访者认为耶鲁「太贵了」。
更尴尬的是,尽管耶鲁已经有相对完善的助学金体系,几乎一半的美国人根本不相信这种规模的资助真实存在。
好在今年1月,耶鲁宣布对年收入低于20万美元的家庭免除学费,对年收入低于10万美元的家庭提供全额资助,从2026年秋季入学新生开始执行。

报告还提出了一件事:建议修改耶鲁的使命宣言。
现有使命中有三个表述将被删去——「改善今日世界」、培养「有抱负的领袖」、以及「道德、相互依存和多元化社区」。取而代之的,是耶鲁教师手册里一直有的那句话:「通过研究与教学来创造、传播和保存知识。」
报告的解释是:「这些都是值得追求的目标,但它们并非使一所大学成为大学的本质所在。」
我们不妨先停在这里想一想,「培养有抱负的领袖」,这句话出现在多少顶尖大学的招生手册里,又出现在多少申请文书的开头。它几乎是精英教育最核心的自我叙事,也是无数家庭送孩子出国读书时,心里默念的那个理由。
而耶鲁,亲手把它划掉了。
它的意思不是说领袖不重要,而是它意识到,如果一所大学把「培养领袖」当成自己存在的理由,它其实已经搞错了优先级。大学不是造星工厂,不是通往精英身份的跳板,它最本质的事情,是让知识被创造、被传递、被保存下去。
这一刀划得确实很深。不单单是一句slogan,而是彻底要推翻过去几十年精英教育最底层的一个逻辑。
把上面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似乎能看出一个新趋势:藤校正在主动拆掉一套旧的游戏规则,并重新定义它要找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很多在中国流传的「爬藤公式」,恰恰是这份报告里点名批评的那些东西。
学术能力的权重在上升。这不是说以前不看成绩,而是报告明确提出要削减legacy、捐赠人、运动员等「非学术因素」的影响,同时要公开最低学术门槛。
换言之,纯粹靠家庭背景和关系网络进入藤校的空间,正在被压缩。对于大多数中国学生来说,这其实是相对有利的信号:真实的学术能力,将比以前更重要。
但「学术能力」这四个字,在报告里指向的不是刷AP数量。报告批评的是当前大学申请中的「量化思维」,即用标化分数、课程数量、活动条数去评估一个人。
或许,耶鲁未来真正想看到的,是能在课堂上冒思想风险的学生,是真正对某个领域有深度投入的人,而不是把简历塞满后的「工业产品」。

■知名高等教育期刊《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也对耶鲁改革发出了评论:耶鲁大学报告是系统性审查的第一步
Liberal Arts思维成为核心竞争力。报告在讨论课堂改革时,专门提出要打造「开放探究和思想辩论蓬勃发展」的环境。
这背后的逻辑是,AI时代,单一技能容易被替代,但跨学科理解力、批判性思维、从不同角度看同一个问题的能力,这些是算法目前还不能覆盖的地方。
耶鲁报告引用了约翰·斯图尔特·密尔的话:「真理往往不在单一观点中,而是在不同观点的碰撞中逐渐显现。」
这也预示了未来对申请者的实际要求:你有没有能力形成自己的观点,并在与不同观点的交锋中不断修正它?
而且,报告还提到了一点,将公共服务、基础科学研究、教育、医疗、艺术并列为耶鲁引以为傲的毕业生去向,而不是投行、咨询、大厂。
这不是说耶鲁反对高薪职业,而是说,如果一个学生的整个申请逻辑都建立在「我要进顶校、拿高薪、光宗耀祖」上,招生官其实是能感觉到的。
这或许也是一种精英教育本质的回归,读大学不是为了名校光环,是即便没有光环,你也会去做那件事,并从中感受到有意义。

至于「思想独立」这一点,报告里反复出现一个词:「intellectual risk-taking」,思想上的冒险。
耶鲁的课堂调查发现,三分之一的学生不敢说出真实的政治观点,折射到申请文书里,就是大量安全的、无害的、「我热爱公益、我学会了团队合作」式的故事。
读起来没有问题,但也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东西。
耶鲁想看到的,是那个敢在复杂议题上真正站队、并且能够为自己的立场辩护的人。
报告里有一句话,其实对申请者也是一面镜子:「只使用它愿意公开描述、并坦然为其辩护的招生标准。」
而你,能不能公开描述自己,并坦然为自己辩护?
那为什么是耶鲁第一个站出来呢?
或许这和它的历史基因有关。1974年,一场学生抗议事件之后,耶鲁校长Brewster主动委托历史学家C.Vann Woodward领导委员会,写下了《关于耶鲁言论自由的报告》。这份文件后来成为全美大学言论自由领域最权威的政策蓝本,被几十所大学采用。
五十年后的今天,这份刷屏全世界的新报告,也在开篇直接引用了伍德沃德报告的核心表述。
这就是耶鲁的传统,把内部危机变成一份能够影响整个高等教育格局的文件。

■耶鲁前校长Brewster,任期1963-1977年
耶鲁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石黑一雄在《浮世画家》里写:「我们回顾自己的一生,看到它的成功与瑕疵,如今在意的只有我们自己。」
1974年,耶鲁问了一个关于言论自由的问题,那份报告后来被几十所美国大学采用,影响了整整一代人对校园边界的理解。
五十年后,它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一次问的是:大学,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不只属于耶鲁,也不只属于美国。只要还有人在认真想这件事,答案就还没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