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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吴靖
布洛涅带领我们看到的,是单身者身影背后,那部更为宏大的、关于社会如何定义“正常人”、如何管理其成员以及个体如何在此结构中挣扎、妥协或创造的历史。在二十一世纪已然过去1/4的今天,当社会节奏加速、传统家庭模式变迁、个体化浪潮深入,中国读者面对此书,或许会有更切身的共鸣。
单身人士:被污名与被浪漫化的
——读《单身的历史》
在传统叙事里,单身常被看作婚姻的“前传”或“插曲”,是一段等待被填补的过渡状态,仿佛只有步入婚姻,人生才得以完整。法国历史学家、小说家让-克洛德·布洛涅的《单身的历史》一书,却以宏大的视野与细腻的笔触,打破了这一固有认知。这本书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被历史尘封的单身世界,让我们看到单身并非现代社会的独特产物,而是贯穿人类文明始终的复杂社会现象,它从历史叙事的边缘一步步走向现代生活的中心,承载着不同时代的社会思潮、文化观念与个体选择。
布洛涅以“单身”为手术刀,剖开了欧洲文明进程中被层层叙述所包裹的肌体,让我们得以窥见个体生命与社会结构之间那场延续千年的微妙博弈。这本书远非简单的现象描述或趋势报告,而是将“单身”从一种个人境遇提升为一个严肃的历史哲学命题,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当一个人选择(或不选择)偏离婚姻与家庭这一“康庄大道”时,他/她究竟站在了文明史的哪个坐标点上?布洛涅给出的答案是:单身者既是主流秩序永恒的“他者”,是必须被规训、被解释的异常样本,同时也常常成为新思想、新生活方式的“先声”,是自由在隙缝中顽强生长的证明。全书以此为核心张力,编织了一幅跨越千年、波澜壮阔而又细节丰满的历史图景。
当今中国,我们正经历着人口结构、家庭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快速变迁。结婚率下降、初婚年龄推迟、独居人口增加,这些不仅是社会统计数据,更是数百万个体具体而微的生命体验。布洛涅告诉我们,今天蔓延全球的“单身潮”并非无根之木,它是个人主义现代性发展的必然产物,也承袭了长久以来社会结构与个体选择之间的深刻矛盾。
本书的价值,不在于为单身“辩护”或“颂扬”,而在于它以惊人的历史纵深和敏锐的社会学洞察,将“单身”去病理化、去特殊化,将其安置在人类追求美好生活的漫长光谱之中。这或许将引发我们思考:一个真正尊重人的多样性与自主性的社会,应当如何被构建?我们能否创造一个世界,在那里,选择进入或退出某种关系形式,都不再意味着必须独自面对生存的全部重负,或必须牺牲内心真实的渴求?
按照布洛涅的历史叙述,单身被作为一种污名化的建构由来已久。但在古希腊,独身哲学却在部分哲学家的思想中占据一席之地。柏拉图认为,真正的哲学家应该摆脱肉体的欲望,专注于精神的追求,他在《会饮篇》中甚至提出:“对政治感兴趣的男人自然不是为婚姻而生的,因为只有男孩间的爱情才能刺激到他们,应该对此立法进行约束。”德谟克利特、柏拉图、芝诺、伊壁鸠鲁、泰勒斯、第欧根尼等一众哲学家和科学家都选择了单身生活,甚至引以为傲。
单身污名化的起点是中世纪欧洲那个被神圣与世俗权力共同塑造的世界。布洛涅首先解构了一个常见误区:并非所有单身都遭受同等歧视。在中世纪,修士、修女的独身是一种积极的、崇高的誓愿,是献身上帝、超越世俗的标记。这种“神圣的单身”与世俗的婚姻形成一种互补的二元秩序,共同支撑着基督教的宇宙观。然而,这种合法性是高度语境化的,一旦脱离特定的宗教框架,单身的境遇便急转直下。
对于世俗社会的普通人,尤其是非贵族阶层的男女,单身逐渐被建构为一个严重的社会与道德问题。布洛涅通过翔实的法律文书、税收记录、行会规章和文学作品揭示,这种污名化的过程是系统性的,其动力根植于深刻的社会经济与治理需求。人口与经济的考量是根本。在死亡率高、劳动力稀缺的前工业社会,婚姻是人口再生产、劳动力补充和财富代际传递的基本单位。单身者,特别是具有生育能力的单身成年人,被视为未能履行其对社会延续的“义务”。他们像社会机体中“未使用的器官”,其存在本身即构成一种浪费和潜在威胁。
中世纪的相当一段时间内,社会秩序的焦虑弥漫在对单身者,尤其是流动的单身男性的刻画中。流浪汉、佣工、没有固定主人和家庭的年轻男子,被普遍视为社会的不安定因子。他们脱离了家庭、庄园或行会的控制网络,成为王权和市政当局眼中难以监控的“游移元素”。文学作品和民间话语中,单身汉常与酗酒、斗殴、性放纵和犯罪联系在一起。
单身女性,尤其是年长的“老处女”,则承受着另一重污名:她们被刻画为性格古怪、吝啬、嫉妒已婚者幸福的人,其存在本身是对女性“天职”(妻子与母亲)的失败。布洛涅尖锐地指出,对单身女性的贬低,实质是父权制对女性身体与劳动力控制权的重申——一位不在丈夫或父亲管辖下的女性,是对既有性别秩序的冒犯。
同时,法律与继承制度也对单身人士很不友好,双双构筑起了坚实的规训之墙。在许多地区,单身者(尤其是女性)的财产权、订立契约的权利乃至诉讼权都受到限制。未婚女性常处于一种“法律上的未成年”状态。相关《遗产法》强烈偏向已婚子女及其后代,以鼓励家族延续。独身者往往无法建立完整的、被法律充分承认的“家户”,这使他们不仅在情感上,更在社会存在层面上处于边缘地位。甚至从十三、十四世纪开始,欧洲许多城市和领主开始征收“独身税”,这不仅是财政手段,更是一种惩罚性和规劝性的社会政策,旨在用经济压力将个人驱赶进婚姻。
布洛涅总结道,在这一漫长时期,“单身”主要不是一种个人认同,而是一种被权力话语定义的、亟待被纠正的“缺陷状态”。社会通过经济惩罚、法律限制、道德谴责和宗教说教,编织成一张旨在最小化单身现象的规训之网。其核心逻辑是治理的便利性:以“家庭”为基本单位来组织生产、征税、维持秩序和提供基本福利(尽管极其有限),是最有效率的模式。任何游离于此模式之外的个体,都构成了治理成本的增加和对治理逻辑的挑战。
然而,人类历史上对单身的规训从未获得彻底成功。《单身的历史》中最富启发性的部分,布洛涅将目光投向那些在主流秩序的裂隙中,利用单身状态开拓出别样可能性的个人与群体。在这里,单身从被动的“命运”或“缺陷”,开始向一种主动的,甚至具有超越性的“选择”或“境遇”缓慢过渡。
自文艺复兴时期起,一种新的观念开始暗暗萌芽:对于从事精神劳作的人——人文主义者、学者、艺术家、哲人——单身所带来的孤独与闲暇,并非惩罚,而可能是一种宝贵的资源。显然,这是对古希腊哲学和哲学家们的回溯与致敬。婚姻生活被描绘为充满琐碎家务、经济负担和情感牵扯,是沉思与创作的无形枷锁。
从伊拉斯谟到笛卡尔,从牛顿到康德,许多思想大师都选择了独身或长期保持单身状态,并将此视为其能够专注于宏大思想体系建构的重要条件。布洛涅指出,这种“知识独身”虽然依旧被外界视为怪癖,但它开始为单身赋予了一种积极的、与崇高精神追求相连的意涵。单身,成为追求真理过程中一种近乎苦修的、值得尊敬的牺牲。
对于女性而言,通向自主单身的道路更为狭窄和艰难。然而,布洛涅发掘了历史中那些微光。上层贵族家庭的未婚女性,有时可以凭借其财富和地位,维持一种虽有诸多限制但相对独立的“老小姐”生活,她们中的一些人成为沙龙女主人、文学艺术的赞助者或参与者。
更为重要的是修道院。在女性普遍被剥夺继承权、教育权和婚姻自主权的时代,修道院为部分女性(尽管常非自愿)提供了一个逃避强制婚姻、获得基本教育,甚至从事管理、抄写、医学等工作的空间。尽管生活在严格的宗教纪律之下,但与世俗婚姻中彻底的法律人格湮灭相比,这里反而可能提供某种有限的共同体生活与精神活动空间。布洛涅提醒我们,不能以现代个人自由的眼光简单评判,而应看到在当时极端受限的选择中,这或许是一些女性能够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不成为男性附属品的生存缝隙。
十八世纪以后,随着工业革命和城市化进程加速,庞大的单身无产阶级在伦敦、巴黎等大都市聚集。背井离乡的年轻男女涌入城市寻找工作,他们大多未婚,居住在拥挤的出租房、宿舍或阁楼里。他们的单身,更多是经济压力和人生过渡阶段的结果,而非主动选择。
然而,这种大规模单身人口的存在,客观上松动了传统社区和家庭对个人的控制。他们构成了早期城市消费市场的重要部分(如小酒馆、廉价剧院、成衣店),也催生了新的社会组织形式,如同乡会、互助社团、早期的工会。他们的生活是艰辛而不稳定的,但也在混乱中孕育着新的城市生活方式和阶级意识的萌芽。单身状态,在这里与现代社会早期的流动性、匿名性和不确定性紧密相连。
进入十九世纪,随着席卷欧洲的浪漫主义运动对个人情感的推崇、小说文学的繁荣(其中塑造了大量令人悲悯的单身者形象),以及早期女权主义思想的萌发,关于“单身”的公共讨论开始出现。一些知识分子和早期的女性权利倡导者开始公开质疑“婚姻是女性唯一归宿”的观念,为单身女性的正当性进行有限的辩护。尽管社会主流压力依然巨大,但“单身”开始从一个纯粹被论述的客体,缓慢地向一个可以被公开讨论,甚至被部分人主动主张的“选项”移动。布洛涅强调,这一转变并非线性进步,而始终伴随着激烈的争议、反复的污名化和深刻的内在矛盾。
进入二十世纪,特别是二战以后,单身的历史图景发生了巨变。但布洛涅的分析揭示,这并非一个简单的“解放”故事,而是一个充满悖论的复杂进程。
一系列社会变革极大地扩展了单身生活的可能性与正当性:避孕技术的革命(尤其是避孕药的普及)将性行为与生育显著分离,赋予了女性前所未有的身体自主权;高等教育的普及和女性大规模进入劳动力市场,使经济自立成为众多女性可触及的现实;个人主义、自我实现等价值观的深入人心,为个人选择生活方式提供了强大的文化合法性;社会福利国家(尤其在欧洲)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将个人从传统的“家庭”福利单元中部分解放出来,提供了养老、医疗等方面的安全网。
此外,快速崛起的消费社会迅速捕捉到这一庞大群体,塑造并兜售“单身贵族”“雅痞”等光鲜形象,前所未有地将单身与自由、品位、自我享受联系起来。而在法律上,各国也逐步废除了那些明显歧视单身者的条款。主动的、被视为正当的,甚至令人羡慕的单身生活,在人类历史上首次成为一种大规模的社会现象。
然而,布洛涅警告,旧的污名并未消失,而是改头换面,以更隐蔽、更心理化的方式持续存在。“剩女”“单身公害”“孤独终老”等话语,依然在全球范围内制造着焦虑,尤其针对大龄单身女性。对单身的歧视从法律和道德的公开谴责,转向了社交场合的微妙排斥、婚恋市场上的贬值,以及“心理不健康”“不会处理亲密关系”等病理学隐喻。家庭,作为一种强大的意识形态和情感规范,其压力依然无处不在,只是在节日聚会、亲友关切的询问中以“温柔”的形式施加。
不过,现代社会在赋予个人“不婚”的消极自由(免于强制)的同时,其社会经济结构却远未为这种选择提供充分的积极自由(实现有尊严生活的条件与能力)。当个人从传统家庭纽带中“脱嵌”出来后,他/她往往被直接抛入一个高度市场化、原子化的竞争环境。住房、养老、医疗、危机支持、情感慰藉、长期照护……所有这些重担,在福利国家收缩、社区联结淡薄的背景下,日益落在孤独个体的肩上。单身者,尤其是无雄厚经济资本支撑的单身者,可能面临“一人对抗全世界风险”的困境。
对此,布洛涅用“自由的牢笼”来形容这一现代悖论:个人赢得了选择生活形式的权利,却可能发现自己被困于一种由市场逻辑和薄弱社会支持共同构成的、充满不确定性和脆弱性的孤绝状态。单身,从一种被社会排斥的异常,转变为被社会默许但需自我承担全部后果的选项。这种“承担”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情感与存在意义上的。现代社会在颂扬个体自主的同时,其结构却在不断生产着孤独的个体,并要求他们独自消化这种孤独带来的所有压力。这是单身者在现代所面临的最深刻的困境。
历史上,大量的单身者并非生活在绝对的物理与情感孤绝中。修道院、行会、兄弟会、文人社团、知识共和国(通过书信网络)、工人阶级的互助社团、都市中的单身者聚居区……这些形式各异的“非婚共同生活”或“选择性亲缘关系”,在漫长的岁月里为无数单身者提供了情感支持、经济互助、精神归属和日常生活的基本架构。它们证明了人类对于联结的需求是根本的,但这种联结的实现形式可以远远超越核心家庭的范畴。
布洛涅的历史叙述由此指向一个更具建设性的诘问:在核心家庭模式因内部压力(性别平等、个人期待提升)和外部冲击(全球化、工作不稳定)而面临诸多挑战的今天,我们能否从历史中汲取灵感,在社会层面鼓励和认可更多元的共同生活形式?例如,好友共居社区、互助养老合作社、跨代共居项目、基于共同兴趣而非血缘姻亲的紧密社群等等。这并非要否定婚姻家庭的价值,而是主张一个良善的社会,应当为所有成员——无论其婚姻状况如何——提供多种可及的、有尊严的联结方式与支持系统。
就这样,布洛涅借由对“单身”这一边缘状态的千年追踪,完成了一次对主流文明模式的侧写与反思。“单身”在这里,成为一个深刻的隐喻,象征着个体在面对强大社会规范时的永恒张力:对归属的渴望与对自由的追寻,对社会期待的遵从与对自我定义的坚持,对孤独的恐惧与对独立空间的珍视。因此,《单身的历史》并未止步于揭示困境。在其深邃的历史考察中,布洛涅不经意地为我们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打破“单身”与“婚姻/家庭”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框架。
布洛涅带领我们看到的,是单身者身影背后,那部更为宏大的、关于社会如何定义“正常人”、如何管理其成员以及个体如何在此结构中挣扎、妥协或创造的历史。在二十一世纪已然过去1/4的今天,当社会节奏加速、传统家庭模式变迁、个体化浪潮深入,中国读者面对此书,或许会有更切身的共鸣。我们不仅是在阅读他者的历史,也是在借这面棱镜,审视自身所处的时代境遇——关于孤独与联结、自由与责任、自我实现与社会期待之间的永恒张力。最终,本书邀请每一位读者思考的,或许是一个比“选择单身还是婚姻”更为根本的问题:我们究竟渴望以何种方式,与他人以及这个世界,共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