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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35岁+医生在行业与社会时钟拉扯下的困境,记录三位不同处境医生的真实选择,展现从医群体的生存现状。 ## 1. 35岁医生:站在双重时钟的人生夹缝 在通用社会时钟里,35岁是事业稳定的分水岭,但医疗行业的成长周期更长,多数35岁+医生仍处于临床爬坡期。 他们一边要承受职称晋升、科研考核、高强度临床工作的压力,一边要背负中年家庭的生计负担,正面临坚守还是离开的两难选择。 ## 2. 学医11年跳出临床:转行药企寻得新方向 华西临床医学博士小王,读博期间发现留院需拼国自然等科研成果,大量时间要泡在实验室,临床能力无法得到锻炼,且税后收入不到万元,不符合自身期待。 他跳出校园信息茧房试水跨界,最终进入外资药企医学部,既仍能以专业帮助患者,也获得了匹配的薪酬与清晰的发展方向,对转行选择毫无遗憾。 ## 3. 三甲医院主治医师:绩效下滑职称难评,选择原地坚守 35岁+的张硕士进入三甲医院7年,从住院医师升任主治医师,因科室转型拓收病人,工作量大幅增长,但因规模摊薄绩效,到手收入曾不及原来的一半。 医院升副高要求博士学位、7年以上主治、SCI文章和课题,他一项都不满足,创收无门、转行也没有更好去处,因热爱临床只能选择留在原地接受现状,他提醒新人:不要指望学医发财,不热爱不要入行。 ## 4. 社区儿科主任:基层卷成常态,仍要推着生活向前 38岁的吴硕士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医14年,从全科转岗儿科,成长为儿科主任,服务辖区近40万常住人口,工作占个人时间八成,常态加班到深夜10点。 他所在的社区为差额拨款,扣除五险一金后人均到手仅4000元,且基层晋升通道狭窄,如今他为了后续晋升管理层,正在冲刺在职硕士毕业,坚持推着生活向前。
2026-06-01 15:30

从医到35岁后:熬得住临床,扛不住生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编辑:李琳,作者:李艳,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世俗的社会时钟里,35岁,是一道近乎残酷的分水岭。


招聘启事上,即使没有明说,35岁以后竞争力总会大打折扣。大多数普通人循着这套节奏前行,过了35岁,事业、家庭、人生轨迹多数逐渐稳定,推进人生的既定进度。


但这套“通用”的社会时钟,在医疗行业里几乎完全失效。对医生而言,他们依旧是行业口中的“年轻医生”,三十而立的人生定律,从未适配学医从医的漫长轨迹。35岁的医生,多数也无法迎来职业的成熟期,而更像在一场漫长修行中迎来了中途拐点。


别人四年大学、三年职场沉淀的时光,学医人要用八年寒窗、规培轮转、夜班熬练来置换。大批35岁+医生,还困在临床一线的爬坡期里。他们依旧要值通宵夜班、守病房病区、熬高强度手术,在职称晋升、科研压力、临床琐事里反复打磨,距离行业认可的“成熟骨干”,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白大褂之下,褪去医者的身份,他们不过是一个个普通的预备役中年人。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标签悄然脱落,中年的重量开始逼近。一边是世俗生活的现实桎梏,是社会时钟倒逼的人生进度;另一边,这些年临床收入普降、职称评定竞争内卷、中青年医生“上不去、下不来”的处境,都是现实。


站在而立与不惑的人生夹缝,不少35岁+的医生都不得不直面一道艰难的选择题——坚守临床,意味着继续承受高强度劳作与收入不对等的困境;转身离开,就能挣脱现状、换取更安稳的未来生活吗?


我们对话了三位学医从医10多年,如今35岁+青年医师,他们讲述了在行业时钟与社会时钟的双重拉扯下,直面收入和职称压力,又权衡生计、审慎观望的经历。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学医11年,我决定转行


小王 | 临床医学博士,目前在药企工作


今年是我博士毕业后的第三年,也是我因为“科研”离开临床的第三年。


6年前,2020年,我刚刚完成自己的硕士学业,又以博士新生的身份开启了在华西医学院的第九年求学生涯。对于我们这样的学生,外界戏称“川山甲”。


准备读博的时候,我第一次对“还要不要从事临床工作”有些迟疑。但当时一时半刻也想不清楚,就决定先放放,先拿下博士学位再说。只不过没想到,三年博士生涯结束,在学医的第11年,我最终还是决定了转行。


我学医的初衷很简单,做一些有意思且能帮助他人的事,每天能接触不同的患者,觉得很有意思。但读博的三年里,除了每年8、9月的支援临床(那时大批量的进修生、规培生和实习生结业离院)及极少的门急诊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


留院的生活大概率跟读博时差不多。华西体系的留院制度是硕士毕业无法留院,留下的博士生必须进站做博士后,最后凭借“国自然”等成果直接晋升副教授。这就是我当时所有的选择。


我很清楚,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实验室里,即使拿到副教授职称,我的临床经验和操作水平大概率跟住院医师差不多。经常缺乏一线的锻炼,让我独立面对患者时总会感觉到“心虚”。


而且税后不到万元的收入,也让30多岁的我有些打鼓。


现在想来,我内心其实并非排斥科研,只能说不大不擅长。我的科研成果不是能帮助或者改变现状的什么发明,而是为了职称与考核发表的高分期刊文章,再加上令人疲倦的学术生态,我最后不得不选择放弃走临床那条路径。


离开临床的决心,在博士阶段的中后期便已笃定,但毕业后我该从事什么工作?在这个问题里,我徘徊了更久。


如今回望,那时的我受制于学生时代的信息茧房,11年的校园生活,除了医学专业课程,几乎未曾接触过其他事情。临近毕业,我只清晰地知道“不干临床了”,至于“该去干啥”,一片空白。


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能去试。


在准备博士毕业文章的间隙,我在网上搜索各类医疗健康行业的实习机会。直到2022年末,博士毕业的前一年,我获得了一家顶级咨询公司的大健康战略咨询实习机会。那是我首次跨界,也是第一次系统了解健康产业上下游版图。这段经历,让我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我想去医疗行业上游的药械领域;第二,中国生命科学行业的头部企业几乎都在上海。


博士毕业后,我加入了上海一家本土医疗器械企业的医学部,配合研发做一些介于市场与纯学术间的分析调研工作。


一年多的工作历练打开了很多视野,受益匪浅,但我也发现,器械制造领域纯医疗背景的员工职业天花板很明显,器械企业更需要的是工程、材料等交叉学科的复合型人才。


我决定跳槽。当时一家知名的外资药企的肿瘤创新药条线有一个新岗位,我成功获得了机会。


在药企的医学部,我的工作是收集整理各项循证证据与文献,与临床专家们深度对话,帮助他们从专业层面理解创新药的机制、优势与临床价值,并进一步生成证据,填补从大型研究到临床实践之间的循证差距。


这些工作内容跟我的背景很match。虽然不再拿手术刀,但我依然在用另一种方式治愈和帮助他人。有时我真的会想,创新药的早期可及,正切实改善这癌症患者的生存与生活质量,而我正是这项事业里的一份子,会觉得很满足。


更令人安心的是,这份职业在薪酬回报和发展前景上,也给了我踏实的预期。


所以现在也有人会问我:你离开临床有没有遗憾?我没有那么多挣扎,也没有遗憾。


现在我已加入这家药企一年半左右,准确来说还在沉淀和摸索,但方向愈发坚定,我应该会坚持在这条道路上。现在回想,感谢当年的自己没有死盯着临床,跳出了信息茧房去接触各种行业,终于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


绩效在降,职称难评,但我只能站在原地,接受命运


张医生 | 临床医学硕士,三甲医院主治医师


科室跨院区开设新病房快两年了,我到这所三甲医院工作也已经第7年了。


2019年,我带着硕士毕业证、规范化培训合格证和执业医师证,加入了现在这家医院。7年转瞬即逝,我的胸牌也从“住院医师”变成了“主治医师”。


但最近,我的工作量越来越大,绩效收入却越来越少。


我加入医院时,我们科室还没有病房,以“不值班,高绩效”在全院闻名,那时候其他科室都很羡慕我们。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在门诊坐诊,去病房会诊,到诊疗中心做些训练与治疗工作。


但这两年,下级医院逐步掌握了我们的技术,开始跟我们抢病人,患者数量明显下降。为了应对这种危机,可是开始转型:首先,从以往的“等客上门”变成了“主动服务”,对于每一个到科面诊的患者,都会有医生进行全面评估,建立随访档案,预约后续的治疗时间;在新院区,我们开设了病房,开始留下患者持续治疗;同时,积极参与医联体建设工作,托管了多家基层医疗机构。


这些变化折射到我这里,就变成了我的工作越来越多,与患者沟通的时间也呈几何倍数的增长。可是因为科室规模的不断扩大,医护队伍也日益庞大,我的收入没有得到提升,绩效波动剧烈时,到手的薪酬不及往常的一半。


最近,有传言说,医院正在参照“三明医改”的模式进行绩效改革,按职称、工作年限、岗位等重新分配,这让我升副高的压力越来越具体而紧迫。


但医院的政策非常清晰:博士学位、七年以上主治、SCI文章和课题,一样都不能少,目前我一样都没完成。在医院里我没有相熟的导师和科研团队,要完成这些很难,我只能尽力而为,在每天结束临床工作和陪伴孩子后,独自面对这一切。


35岁的时钟在生活里更明显。我的孩子目前在读幼儿园,但是以我现在的收入,想置换一个优质的学区房近乎奢望。我本就是个物欲极低的人,能接受按一般水平生活,粗茶淡饭、知足常乐。但却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无法为孩子提供优渥的生活与教育环境。


我考虑过工作之外搞些副业,但医院明令禁止多点执业,我的大部分时间也被牢牢地“卡死”在科室的排班表里,不可能去其他机构兼职。


医院虽然鼓励做健康科普类自媒体,但必须在严格的监管下进行,医院会审核内容、账号的归属权也会层层设卡。而且我这样的主治医生们没有高级职称背书,没有宣传团队策划,更没有学生帮忙写稿剪辑,单打独斗做自媒体,连基础流量都跑不出来,最终往往沦为疲惫的自我消耗。我也尝试发布公众号文章,最后也是草草收场。


有时候静下来想,我到底最喜欢做什么?还是最喜欢在临床,治病救人。


想起七年前,在一众面试者中脱颖而出加入医院时,我非常开心。那时我天真地认为,只要临床技术扎实,诊疗服务到位,职称晋升与职业发展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但现在我明白了,从医不是只需要“干好临床”的单纯,更需要处理好与医院、与科室的关系,也需要平衡科研、学历和职称的关系。


面对目前的现状,我问过自己:要不要放弃?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又总是舍不得,自己很快就否定了。


我依旧无法放弃临床工作。但说实话,目前的大环境下,离开医院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我多次跟在民营医院和诊所工作的同学们沟通过,大家状况都差不多,似乎目前保住现状是最好的选择。反复徘徊后,我更像一个站在原地、接受命运的人。


有时候也有学医的师弟师妹问我,叮嘱他们些什么。如果一定要说,我只想说,不要想靠学医发财。如果不热爱医学,不要轻易踏入这个行业。


赚钱的行业有很多,轻松的行业也有很多,但一定不是从医。


在基层的琐碎里“卷”了14年,要推着生活向前


吴主任 | 医学硕士在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儿科主任


我今年38岁,在社区当了14年的医生,也是马上硕士毕业的一年。


我本科是一所二本医学院,2012年本科毕业后,我的考研成绩一般,只能留在本校读研。我不想在留在本校,也害怕被调剂专业,当时就决定先找工作。


挺偶然的一次机会,我看见家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正在公开招考,当时想要不试一试,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没想到成功上岸了。本着“编制优先”的朴素念头,我加入了这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始从事全科诊疗的工作。


去之前,我对这里的具体工作一无所知,当时觉得这工作唯一优点就是离家近。


刚开始工作很没意思,量血压、测血糖、填写各种公卫报表。转机出现在一年后,院长提出培养一名专职的儿科医生,逐步改善目前完全由返聘的退休专家负责儿科工作的现状。院长了解到我本科专业方向是儿科,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方向,在社区医院做起了儿保工作。


半年后,也就是2014年我被派往上级妇儿专科医院接受规范化培训。2014年~2017年的三年时间,我在三级医院接受了系统化培训,并结识了现在的硕士研究生导师。


回到社区医院后,我开始牵头建设专业化的儿科。一开始,儿科挂在门诊大内科内。2021年,儿科独立成科,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科主任。


听起来一切好像都很顺利。但与上级医院不同,更与外界想象的“基层躺平”截然相反,基层“卷”,是无声且密不透风的。


我们辖区负责服务近四十万常住人口,作为儿科医生,我不仅要完成日常门诊与住院诊疗,还要按人头分摊公卫服务:慢病随访、敲门行动、幼儿园入院体检……国家十二项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项都需要亲力亲为。


而作为科室负责人,在完成上面工作的同时,特色科室创建,医保控费,纠纷投诉处理,专项资金管理,科室质控等等全都都是我的责任。医院能给的支持很少,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


所以,在社区加班到半夜10点几乎是我工作的常态,周末节假日也必须坚持开展门诊,调休的日子被行政会议填满,工作占据了八成左右的时间,个人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婚恋成了奢望,跟父母交流更是完全没有耐心。


除了繁杂的工作,收入压力也是基层无法回避的问题。


与大众认知不同,我们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差额拨款单位,财政托底的人均经费很少,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收入不过4000元左右。这还是人均收入,很多人收入远比这个低。


为了保障团队的绩效,我必须创立特色,拓展业务,提高收入。但是,在越来越严的医保政策和上级医院竞争的背景下,这变得越来越难。更棘手的是,不同于大医院,社区医院缺乏专业的医保、病案等管理人员,政策如何解读?诊疗是否违规?扣款因何而起?我们一线医生只能一边摸索一边抗雷。


过去几年,我们科室的工作量在明显增加,但我的收入水平却在持续下降。目前三明医改还没推行,但是我反而觉得实行“年薪制”对于基层医院是个好事,不需要在操心经营压力,做好临床就行。


在基层,职称晋升也变得越来越难,“基层副高”评审门槛相对较低,但一旦离开社区,多数上级医院并不认可,而且近些年也开始出现职称与科研成果挂钩的趋势;而全国通行的“卫生系列副高”标准严苛,基层单位投SCI常遭期刊直接拒稿,出成果难如登天。


因此,多数基层医生在四十岁上下拿下“基层副高”,却也基本关死了向上流动的大门,从此与这里深度绑定。


自2021年开始担任科主任后,我明显感到,一定要提升自我能力,于是我开始在职读研,今年是我硕士毕业的最后一次机会,6月底文章必须见刊,但是目前进展不是顺利,所以我最近越来越焦虑和烦躁。


人到中年,谁的生活和工作不是一地鸡毛,我也不后悔选择基层医疗工作。


我很喜欢有条理性的工作,这也是我学医、而且在社区能长期坚持的原因。当年规培时,我曾亲身感受了三甲医院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明确知道自己的性格很难在那里工作及发展。在基层医院,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能长期跟踪我接诊的孩子与他们的家庭,清晰准确的看到自己的“诊疗”到底正确与否,也能与他们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更能在“一人多岗”的锻炼里,获得综合能力的巨大提升。


当中层这几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年轻人来到了社区基层,有人坚持不下去考研离开,或许那也是一种选择吧。


我想我会顺利毕业,拿下副高的职称,为以后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管理层做好准备。我要推着生活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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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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