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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游戏寿司 ,作者:何北航
前段时间,网易对部分业务架构进行了调整:营销职能被划归项目工作室,而渠道对接等发行相关业务则继续保留在发行中心。
这一变化引发了不少业内猜测,有人将其解读为发行体系弱化,也有人认为这是项目制进一步深化的信号。
事实上,类似的改革在游戏行业并非新鲜事。
更早之前,友商就已经开始尝试将市场、运营、发行等职能前移至项目团队内部。
其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当一款产品表现不佳时,工作室往往会认为是发行策略存在问题,而发行部门则可能认为是产品质量不足,双方互相推诿的情况并不罕见。
为了避免责任边界模糊、决策链条过长,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强调“谁做产品,谁负责结果”,将更多资源和权力下放到项目团队,形成相对独立的经营单元。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变化反映的是企业组织形态的发展趋势:决策权不断下沉,组织单元不断变小,而责任则不断集中。
如果把时间线再往未来拉一点,我们或许会看到更加激进的组织形式,比如:
“一人公司”+“分布式自治组织”
的公司架构。

近年来,随着大语言模型和AI智能体(AI Agent)的快速发展,一个新的创业概念开始受到关注——“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简称OPC)。
所谓一人公司,字面的理解就是法律意义上只有一个股东的企业。
也包括创业者借助AI工具和智能体协作,独立完成产品研发、市场营销、客户服务、财务管理乃至运营决策等完整商业链路,从而实现过去需要十几人甚至几十人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

与此同时,另一种诞生于区块链领域的组织概念——DAO(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分布式自治组织)也正在被重新审视。
DAO最初指的是一种依靠智能合约和社区共识运行的组织形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管理层级,成员通过规则协同完成目标。
虽然现实中的DAO仍面临诸多挑战,但它提供了一种重要思路:组织不一定需要严格的科层结构,也可以由大量相对独立的个体通过共同规则进行协作。
当AI智能体足够成熟之后,一个有趣的可能性开始浮现:未来的公司,也许既不是今天的大型科层制企业,也不是完全去中心化的乌托邦式DAO,而是两者的结合体。
每个人都是一个拥有完整业务能力的OPC,每个OPC背后都有一支由AI智能体组成的“数字团队”;而这些OPC又通过统一目标、利益分配机制和协作规则,组成类似DAO的组织网络。
换句话说,未来的企业或许不再是“员工组成部门,部门组成公司”,而是“一个个AI增强的人组成组织”。届时,公司管理的重点也不再是监督执行过程,而是设计规则、协调资源和分配收益。
如果工业革命让个人从家庭作坊进入工厂,那么AI革命或许正在推动另一场反向变革:让个人重新获得与大型组织竞争的生产能力。
很多人谈论AI时,关注的是它能替代多少岗位。
但更深层的问题可能是:AI不仅会改变岗位,还会改变公司的组织方式。
在工业时代和互联网时代,大多数商业活动都需要团队协作完成。
原因很简单:人的能力存在天然边界。
有人懂技术,却不懂营销;有人擅长设计,却不懂财务;有人能够开发产品,却没有时间维护客户关系。
因此企业必须通过组织分工来弥补个体能力的不足。
程序员、设计师、运营、销售、财务、人事……不同专业的人聚集在一起,组成部门,再由部门组成公司。
从本质上看,公司是一种能力聚合机制。
而AI的出现,第一次让这种能力边界开始松动。

•过去一个创业者想开发互联网产品,需要招聘程序员;
•想做宣传,需要招聘运营和市场人员;
•想分析数据,需要寻找专业分析师。
而今天,一个人借助AI,就可以同时获得程序开发、文案撰写、平面设计、数据分析、客服支持等多种能力。
虽然这些能力未必达到行业顶尖水平,但已经足以覆盖许多场景下80%甚至90%的需求。
于是,One Person Company(OPC,一人公司)出现:一个OPC的背后,往往站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AI Agent。
人类负责决策,而AI负责执行。
与其说是一家公司只有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人拥有了一支过去只有企业才养得起的数字团队。
这种模式除了带来效率提升之外,还解决了传统组织长期存在的另一个问题:权责不清。
在现代企业中,随着组织规模扩大,决策者、执行者和结果承担者往往不是同一批人。
•产品失败了,可能归咎于市场推广不力;
•市场效果不好,可能归咎于产品竞争力不足;
•用户流失,可能归咎于运营策略出现问题;
•项目延期,可能归咎于需求频繁变更。
由于一个结果往往由多个团队共同参与产生,因此责任边界天然存在模糊地带。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公司会不断增加流程、汇报、审批和考核机制,试图厘清“是谁的问题”。
然而组织规模越大,协作链条越长,责任反而越容易被稀释。
最终出现一种有趣的现象:人人都有责任,于是人人都没有责任。
而OPC试图解决这一问题。
因为在OPC模式下,权力与责任都归于具体的个人。
•产品方向是你决定的;
•市场策略是你制定的;
•资源分配是你批准的;
•最终结果自然也由你承担。
成功了,收益归你;失败了,责任也归你。
从管理学角度来看,这意味着决策权、执行权和收益权重新回到了同一个主体身上。
事实上,这种模式更接近人类历史上长期存在的经营形态。
无论是手工业时代的工匠、商帮时代的掌柜,还是街边经营小店的老板,他们往往同时承担决策者、执行者和收益获得者三种角色。
只是工业革命之后,由于生产活动变得过于复杂,个人无法独立完成全部工作,人们才不得不建立大型组织,通过分工协作来提高效率。
而AI的出现,正在部分逆转这一趋势。
它不是消灭分工,而是把过去需要多个岗位协同完成的工作重新压缩到一个人身上。
当一个人能够同时调度程序员Agent、设计师Agent、运营Agent、客服Agent和数据分析Agent时,许多原本必须依赖组织协调的问题,就变成了个人管理问题。

组织内部的沟通成本,被转化成了人与AI之间的调度成本,部门之间的利益冲突,被转化成了同一个决策者内部的权衡问题。
在传统公司里,管理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不同的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而在OPC模式下,所有AI都天然服务于同一个人的目标。
组织协调被大幅简化,权责边界也更加明确。
工业时代最重要的杠杆是机器,一个工人可以操作比自己力量大数百倍的设备。
AI时代最重要的杠杆则是智能,一个人可以调度比自己知识范围大数百倍的数字劳动力。
从这个角度看,OPC并不是某种理想主义幻想,而是AI扩展个体能力后的自然结果。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事情”,就像工业时代仍需要多个机器协作来完成生产任务一样。
至少在现阶段,AI仍然存在明显局限。
首先,具身智能还处于早期阶段,大部分AI仍然停留在赛博空间之中。
它能够分析信息、生成内容、辅助决策,却无法真正承担许多现实世界中的责任和执行工作。
其次,AI的准确率并非百分之百,仍需要人工审核。
在创意工作中,偶尔出错问题不大;但在财务、税务、法律等领域,一个小错误都可能造成实际损失。
例如笔者曾尝试让AI负责部分记账和报税工作。
结果发现,它确实能够大幅提升效率,但在细节处理、法规理解以及异常情况判断上,仍然会出现各种问题。
•如果完全依赖AI,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复核。
•如果完全依赖人工,成本又会迅速上升。
于是,一个更现实的选择出现了:不是让AI替代人,而是让AI增强专业人士,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假设有一家财务服务公司,它本身也是一个OPC。
财务人员借助AI自动完成大部分记账、审核和报表工作,只保留关键环节的人工判断。
对于客户来说,获得的服务质量接近传统专业机构,但价格却远低于雇佣专职财务人员。
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法律、设计、营销、研发、客服等领域。
例如下图为笔者收到的一则AI生成的宣传广告。由于缺乏有效审核,海报中的文字几乎全部变成了乱码。

如果有具备审美能力和专业经验的OPC对AI生成内容进行审核与管理,就能够避免类似问题的发生。
于是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AI让OPC成为可能;
•但AI发展的局限性,又让OPC无法完全孤立存在。
每个人都变得更强了,但没有人需要变成全能者。
未来最有效率的模式,或许不是一个超级个体包揽所有工作,而是大量AI增强后的OPC相互协作。
而这,恰恰就是DAO重新获得现实意义的原因。

未来的公司可能越来越小,但组织却会越来越大。
因为AI解决的是生产能力问题,而不是协作需求问题。
区别在于,过去的协作发生在公司内部,未来的协作则更可能发生在DAO之内,OPC之间。
这听起来有些像外包,也有些像子公司体系,但实际上又有所不同。
传统外包模式下,甲方和乙方之间存在天然的信息不对称。
•甲方不知道乙方究竟投入了多少资源;
•乙方也不知道甲方是否隐瞒了真实需求。
双方需要不断开会、汇报、对接、审核,层层传递之后,信息会失真,利益也会偏离。
很多大型企业内部的管理成本,本质上都是在解决这种代理问题。
而AI时代可能出现一种全新的协作方式。
未来参与项目对接的,未必是人,而是各自背后的AI Agent。
假设一个游戏项目需要寻找市场推广服务。
过去可能需要商务人员建立联系、交换资料、组织会议、提交方案。
未来则可能是项目方的AI发布需求,营销OPC的AI自动提交方案,双方的AI对预算、目标、交付标准进行谈判。
完成匹配后,再由人类确认最终决策。
整个过程中,人类负责战略判断;而大量的信息收集、报价比较、合同审查和执行跟踪,则交给AI完成。
这看似只是效率提升。
但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组织运行的透明度。
因为AI不需要维持私人关系,不会为了人情而采购,不会为了面子而选择合作伙伴,也不会因为某个饭局、某次送礼或者某层私人关系而影响决策。
它只会按照预设规则寻找最符合条件的方案,只代表你的利益。
过去企业内部经常存在一个现象:业务规模扩大之后,采购、合作、渠道等环节逐渐变成少数人的寻租空间。
AI并不能消灭人的私心,但它能够减少交易链条,大幅降低信息不透明带来的代理成本。
当需求、报价、执行过程和结果评价全部被记录和分析之后,很多原本依赖个人经验和关系网络的决策,将逐渐变成可追溯、可验证的数据决策。
这或许才是DAO真正重要的地方。
很多人把DAO理解成“没有管理层”,事实上,DAO从来不意味着没有管理。
DAO的本质,是用规则代替部分权威,用透明代替部分信任。
AI时代的组织,则可能越来越依赖协议。
每个OPC都是独立的利益主体,每个OPC都拥有自己的AI团队。
他们既不是雇员,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包商,更像是一个个拥有完整生产能力的微型企业。
这些微型企业通过统一规则连接在一起,需要的时候聚合,完成之后解散。
既保持个体独立性,又获得大型组织的协同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最大的变化或许不是公司消失了,而是公司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企业不再是一栋办公楼里的员工集合,而是一张由无数OPC节点构成的网络。
公司越小,组织反而越大。
DAO这个概念出现已经很多年了。
但过去大多数DAO面临一个根本问题:大家都想参与决策,却没有人愿意承担执行成本。
投票很容易,干活很困难。
于是很多DAO最终变成了讨论群,而不是生产组织。
执行门槛下降之后,DAO才真正有机会从治理实验变成生产组织。
未来的DAO不一定运行在区块链上,也不一定需要发币。
它更可能是一套协作协议:
•谁发现机会;
•谁投入资源;
•谁贡献能力;
•谁承担风险;
•谁获得收益。
所有规则提前约定,所有过程公开透明。
参与者不再是传统员工,而是一个个拥有完整生产能力的OPC。
如果把时间线拉得更远一些,未来企业或许会出现一种全新的结构。
公司不再负责养活员工,公司更像一个资源配置平台。
它负责制定规则、建立品牌、聚集用户、分配收益。
而真正创造价值的,是平台上的一个个OPC。
每个OPC都拥有自己的AI团队、专业能力和客户资源。
•他们既可以参与A项目,也可以参与B项目;
•今天为某家公司工作,明天也可以为另一家公司服务;
•他们之间既合作又竞争,像市场一样动态流动。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企业可能既不像今天的公司,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自由职业者联盟。
它更像一个由无数AI增强个体构成的超级网络。
工业时代最重要的组织创新是股份制公司,互联网时代最重要的组织创新是平台。
而AI时代最值得关注的组织创新,也许正是:
AI+OPC+DAO。
一个人就是一家企业,一群企业组成一个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