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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01 09:39
人群之中,成为自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混沌学园 (ID:hundun-university),作者:毛利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编辑:混沌商业研究团队,原文标题:《北京大学毛利华教授:成为一个更好的自我,人生最重要的事! | 混沌文理院四期》,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近两年来,随着亲密关系、情感操纵等话题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心理学这门学科被重新拾起。专家学者们以心理学理论为切入点,不断向大家呈现自我、他人以及社会之间的复杂互动关系。


其中,“自我”这一概念被提及得尤为频繁。更为重要的是,“自我”不再只以贬义的形式存在,反而具备了更多褒扬的意味。例如,“我们要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自我”、“切忌因他人的情感操纵而失去自我”等。在当前的社会情境下,“自我”变得尤为重要,它甚至成为了判断个体是否是一个精神独立的人的重要锚点。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被环境和工作带来的倦怠感包围的时代,几乎每个人都在向内探索自我、找寻生命的意义。但我们该如何向内探索自我?在向内探索的过程中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关闭与外界联系的窗口?又要如何正确认识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在真正开始向内探索自我之前,我们有必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自我”这一概念,从而避免在追寻自我的过程中误入歧途,变得过于“自我”从而失去了“自我”。


在本次混沌学园文理夜话的讲堂上,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博士生导师毛利华老师将为大家解答关于“自我”的系列谜题,深入剖析“自我”这一概念如何产生,又依赖什么而存在


不可预测的群体力量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


以水分子为例,我们可以非常好地去描述任何一个单独的水分子的状态,因为它自由且没有牵绊。而当一个水分子处于一群水分子当中的时候,由于它受到了来自其他水分子的影响,我们便无法预测该水分子下一刻的状态,也就是所谓的布朗运动,它便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由,描述它的状态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简单。



生物也是如此。一只蝗虫很孤独,但它也很自由,并且很快乐。为什么一只蝗虫会快乐呢?


首先,这只蝗虫是绿色的;其次,它是独自一个人,没有其他朋友一起。事实上,任何一只蝗虫当它的颜色是绿色并且孤独的时候,一切都很好。但问题是,当蝗虫的颜色变成褐色,并且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这群饥饿、暴虐且疯狂的蝗虫便会造成非常大的灾难。



我们都知道,蝗灾之后寸草不生。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蝗虫群体拥有如此复杂的破坏力呢?


事实上,造成暴虐的、恐怖的蝗灾的原因很简单。任何一只蝗虫,一旦它的身体变成黄色,开始成虫,那么它的体内就会缺乏蛋白质和盐分。而当蝗虫变成褐色时,获取蛋白质和盐分的来源就是另一只蝗虫。所以说,变色后的蝗虫表现出来的行为就是吃掉同类。


但是,任何一只蝗虫都有可能面临被同类吃掉或是吃掉同类的窘境。因此,它们便会进化出一个特点,即当蝗虫体内缺乏蛋白质或盐分时,它们就会尝试吃掉同类;而当同类尝试吃掉自己时,它们又会赶紧逃开,尝试着去吃掉其它的同类。


当无数只变色的蝗虫聚集在一起,且每只蝗虫都遵循以上互相蚕食的规则时,这所导致的结果就是蝗灾肆虐。


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和蝗虫很像。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同样会发生类似于蝗虫聚集时所招致的灾难。假如电影院突然失火,但有两个逃生口,稍加观察便会发现:当人们去逃生的时候,总有很多人涌向某一个逃生口,却很少有人会选择另外一个同样能逃生的通道。


大规模踩踏事件不断发生的原因也是如此。1989年,英国某体育场举行了一次足球大决赛;但由于球场结构问题及组织混乱,导致比赛开始后仍有5000多名球迷尚未入场。由于球迷的抗议,警方不得不打开球场大门,但却没有给予球迷相应的路线指导;这便导致5000多名球迷疯狂涌向同一个看台,从而发生了大规模的踩踏伤亡事件。


在这过程中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与此同时,自己的规则又会影响到其他的个体。而当这些个体组成群体的时候,群体的行为模式便会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也就是说,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带来不可预测且难以抗拒的力量。


事实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那么简单。当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还会产生其他非常独特的群体症状。历史上有两个非常著名的例子。


1962年,在一个非洲国家的传教士学校里,有三个女生听到笑话之后便开始大笑。大笑本身并不是非同寻常的事,但关键在于,这三个女生的笑声一直没法停下来;以至于更恐怖的是,接下来她们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学校,影响了这所学校约60%的人一起大笑,即便这些跟着笑的人并没有听过笑话。后来学校不得不把学生遣送回家,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笑声更进一步蔓延到学生们住的地方,并传遍整个地区;最终在这个地区,有多所学校的几千人受到影响而莫名其妙地停不住大笑。


除了笑症会传染之外,法国还出现了跳舞病的传染,很多历史书及地理志都记载了这一著名事件。1518年,在法国的一个小镇上,最开始是一个女性发病,在大街上无缘无故开始跳舞,并且怎么也停不下来。据这位女性自己描述说,这种舞蹈让她很不愉快,即便她不想去跳,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跳,根本没法停下来。一周之内,有34个人加入到她的行列;一个月之内,增加到了400人,这些人和最开始跳舞的那位女性一起,进入到一种不想跳但又不得不跳的状态中。


由于持续不断地跳舞,导致有些人的脚开始变得血淋淋,更严重的是,最终有一个人因为筋疲力尽、心脏出问题而死亡。当然,经过一段时间后,大部分人都恢复了健康。但迄今为止,人们仍然无法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笑症和跳舞病的出现,并且它们为什么会在人群中如此轻易地传染,从而波及到很多看起来似乎都有独立的控制能力,且认为自己不会被影响的个体。


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讲,也许是因为人和人之间有着非常深入的联系,并且这种联系对彼此之间造成的影响是无法被意识到且很难被控制的。


心理学何以出现?


社会属性是人类非常重要的本质属性。也正是个体之间潜在的、强烈的彼此影响与彼此互动,才最终形成了我们所认为的独特个体。这就是我们所熟悉的“自我”的概念。


当我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观察者,并且能够感受到观察的结果时,“自我”就会作为观察的代理者。换句话说,我们必须从“自我”这个角度去观察乃至感知这个世界。


当人类开启灵智,第一次仰望星空并感受到来自头顶的震撼时,这便开始了一个崭新的时代。而当越来越多的人都在仰望星空,并且已知每个人所感受到的星空都不一样的时候,这一刻才真正诞生了人类文明中最古老、最永恒的议题——“我是谁?”


也就是说,当所有人都开启了灵智,并且所有个体都感知到自己的独特性时,“我是谁”这个概念才得以明确地存在。当“我是谁”这个概念被众人思考,进而又衍生出越来越多古老且永恒的问题,例如“我从哪里来?”“我将去向何方?”“我为什么而存在?”……从思想家到科学家,人类一直对这些涉及到自身本源的、看似没有答案的问题充满兴趣;也正是对这些问题的探求,人类才最终建立起璀璨的文明。


值得一提的是,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过程,就是心理学的发展过程。心理学的本质就是试图去探寻这些永恒问题的答案。从最初的对这些问题的思辨,到用实证的办法进行研究,心理学家从未停止过探寻这些本源问题的脚步。


简单说来,心理学是研究个体的思想、情感、行为的一门科学。而社会心理学是研究个体的思想、情感、行为是如何受到他人实际的、想象的或隐含的存在所影响的一门科学。


在心理学的基础上,社会心理学更关注有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个体的行为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值得注意的是,他人的在场也分为三种情况,即实际的、想象的、隐含的,并且这三种情况对个体的思想、情感、行为分别导向不同的结果。


不难理解,社会心理学就是在心理学之上加了“社会情境”这一限定。反过来说,若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乃至他的行为,如果缺乏社会情境,便会很难做出正确的推论。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社会心理学恰恰最接近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且最能实际地帮助我们理解社会群体中的个体表现。


如何理解大脑的“认知”过程?


接下来,我们更进一步探讨“社会现实如何构建自我”这一问题。“自我”是表现自身独特性的一个概念。因为一提到“自我”,我们想起的总是不同于他人、只属于自己的隐秘地带。但事实上,当你真正去思考“自我”这一概念时,才会发现没有大脑所构建出的“社会现实”,我们很难真正感受到那个你确实值得感受到的自我。因此,此时此刻,你所意识到的、感受到的乃至表现出的“自我”,主要来自于社会现实。


那么什么是社会现实?


社会现实是在社会情境下大脑所感受到的世界。在这一情境下,“自我”的概念才得以构建。


为了描述社会现实与构建自我的关系,接下来我将分享三个前提假设,并将其作为推论的原点,在此基础上进行后续的讨论。


第一个前提假设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表述,即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小。更确切地说,在一个孤立或封闭的系统中,所有发生的过程总是向熵增大的方向进行,一开始完全有序,但随着无序不断增加,最终达到完全的无序。并且熵增定义了时间,使得时间能够在物理上成立。也就是说,从宇宙诞生直到宇宙消亡,时间永不停歇,无序也在不断发展。


第二个前提假设是一元论,即物理的大脑产生主观精神,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是一体的,所谓精神世界不过是物理世界的产物。


第三个前提假设是进化论,即基因决定了大脑功能。物理大脑是在基因的传承过程中通过选择而产生的。


接下来,我们在以上三个假设的基础上进行进一步推论。如前所述,熵增是一切的前提,我们所描述的世界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定义的世界。那么,100多亿年前,鸿蒙初开,包括时间在内的宇宙中所有一切开始诞生。奇点爆炸产生了无数个由正负两个粒子组合而成的氢元素。氢元素又组成了较为复杂的氦元素,氦元素又组成了更加复杂的碳元素。碳元素构建起生命的最基本结构,从而使得我们每个人得以存在。


但与此同时,碳元素也曾以并且正在以其他各种各样的形态存在。那么,由碳元素所组成的人类形态和其他形态之间有什么不同呢?我们无从得知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但正如卡尔・萨根所言,“我们DNA中的氮,牙齿中的钙,血液中的铁,所吃苹果派中的碳,都是在坍塌的恒星内部制造的。我们都是由星尘组成。”


但问题在于,人类如何从最初的原点,即时间开始的那一刻,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按照熵增原理,宇宙诞生所产生的元素都是遵循规律向着无序发展,直到39亿年前,地球上出现了第一个生命,叫做LUCA,是所有生物的最终共同祖先。时间往后推进,大约在20亿年前,最初的原核生物发展成为单细胞的真核生物。16亿年前,不同的单细胞生物组合在一起,开始出现多细胞生物。直到三四百万年前,非洲大陆出现了现代人类始祖,叫做Lucy。



在这过程中有两个非常明显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原初生命的出现作为起点。在LUCA出现之前,宇宙的发展是所有元素按照规律不断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过程;但直到生命出现那一刻,宇宙中的生命拥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能力,即“Flexible”,灵活性。也就是说,生命不再是被动地按照规律去发展,相反,它可以灵活主动地与环境进行交互,按照不同的方式产出不同的行为。


也正是因为生命所具备的交互特性,才使得生命能够在一段时间内维持有序,并且通过某种方式将有序不断地传承下去;也正是因为生命与外界环境所进行的灵活交互,才使得生命在接下来的39亿年时间里飞速发展。


而几万年前出现的人类大脑,则真正赋予了生命与环境之间主动交互的过程。生命的出现,以及人类大脑的出现,这两个过程就是我们所熟悉的“认知”的过程。“认”是能触摸到世界的不同规则,并且灵活地与世界进行交互,但只是被动地根据不同的环境选择性地产出不同的行为。而当人类大脑出现之后,生命才真正拥有了“知”的能力,即感受的能力。生命不仅能够灵活地与环境交互,更重要的是可以感受到交互;不仅可以灵活地选择交互的方式,还可以知道选择是什么,从而更加主动地去做出不同的选择。


因此,生命的出现使得宇宙中所有的无序诞生出了有限的有序,而这种有限的有序通过与世界进行交互而维持,这一交互的过程就是“认”的过程。而当人类大脑诞生,才真正让人类拥有了主动去选择不同的方式与世界交互的能力,这一主动选择的过程就是“知”的过程。迄今为止,只有人类才能够做到真正的认知,即既与世界交互,又能主动选择。


总的来说,生命的出现带来了 “认”的能力,人类大脑的出现带来了“知”的能力。灵活的大脑的认知能力,是使得人类走到现在的重要前提。


但单纯的认知过程,并不足以让人类建立起如此璀璨的文明。从更极端的角度来说,单纯的认知过程甚至不足以使每个个体成为独特的个体。因为不是一个又一个孤立的大脑使得人类拥有如此巨大的成就,而是当这些大脑以复杂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相互交互,相互影响,组成更庞大的群体时,才真正带来了人类的璀璨文明。


更极端点来说,只有个体处于群体之中,大脑才能在不断的交互中表现出它的灵活与感知能力,大脑才得以真正成为大脑。因此,Interacted、Flexible、Brains这三个单词,即交互的灵活的大脑,事实上就是社会环境下人类大脑的认知过程,从而使得每个个体成为自我,人类文明得以发展。


社会现实如何构建自我?


所谓社会心理学的核心目标就是理解人类所拥有的灵活的大脑在彼此交互的过程中,何以产生了自我?


首先,生物通过与环境动态交互,针对不同的输入产出不同的输出而生存,即我们所说的生命的“认”的能力。而要做到这一点,每个生物体必须了解它要生存在这个世界所必备的基础知识。


也就是说,每个生物体必须要认识这个世界,构建出一个它所生存的世界的模型。在这个模型中有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和规则。生物体通过模型来表征世界,依据模型内部的知识和规则行事,从而做到与世界的交互。


而人类大脑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能够认识世界,还能感受并且主动调控“认”的结果,即我们所说的“知”的过程。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感受到我们所建构的世界的模型,并且主动调控我们对于世界的模型的构建过程;从而在拥有更多选择性的基础上,主动地选择自己的未来。


其他动物只需要构建关于世界的模型就能很好地生存和预测;但人类不仅要能构建模型,还要知道自己正在构建这个模型。但从哲学层面上来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情”其实是一个悖论。因此,必须要有一个额外的代理人(Agent)存在,才能维持人类所构建的关于世界的模型的完备性。


这个额外的代理人就是意识。意识产生的目的是为了将认知世界的主体放入模型之中,成为模型的一份子。换句话说,大脑必须要在构建的模型中制造出一个代理,从而让代理去感知大脑正在构建模型的过程。


这样一来,便产生了自我。所谓自我,其实就是大脑对认识主体所进行的模型表征。我们所感受到的自我,并不像大脑所感受到的外部世界一样有着真正客观的输入;相反,它不存在任何事物,大脑也就无法将自身真正放入模型之中。


但我们为什么能感受到模型中的自我呢?因为大脑其实在模型中虚构出一个符号,或者说虚构出一个正在认识世界的代理(Agent),而这个代理就是我们所说的自我的概念。换句话说,自我是大脑在模型当中虚构出的正在认识世界的主体。


这样一来,我们便不难理解大脑何以构建出自我的逻辑。自我为什么会产生?因为有意识的存在,意识使得我们真正感受到自我这一虚构概念。意识为什么会产生?因为大脑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必须要有一个把大脑自身包含在模型之中,并且让我们能够知道我们正在知道这个世界的代理。


心理学鼻祖威廉·詹姆斯曾经说过,自我的概念其实包含两个部分:一个是主体我(The I),即自我觉知;一个是客体我(The me),即自我体验。二者共同构成了完整的自我的概念。


而当我们拥有自我之后,意义本身才会随之诞生。进而才诞生了“我是谁”这个疑问,并且使得我们每个人都穷尽一生去追寻背后的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谁”这个问题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在这过程中,我必须感受到我正在感受这个世界,意识才得以产生,慢慢地才开始出现自我的概念;自我的概念被虚构出来后,在不断地完善过程中才真正使得模型完备。


而完善的过程其实就是探寻意义的过程。因此,“我是谁”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可以被还原到如下问题之中:我们如何去觉知我的自我体验?我的自我体验究竟是什么?我们如何构建出了“自我”字眼?这也是心理学一直以来最为关注的问题,即认识世界、成为自我、探寻意义。


自我的社会属性


如前所述,自我包含自我觉知和自我体验,自我体验是意识的产物,是大脑在模型中虚构出的关于自我的表征。但是,我们最终觉知到的自我,所产生的自我体验,其实更加依赖于人类的另外一个本质属性,即社会属性。


当我们谈到自我这一概念时,如果没有群体的存在或是特定的社会环境和社会线索,就不会有真正的我们所意识到的自我的概念。


马克思曾经说过,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也就是说,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固有的抽象物,不同的社会关系综合在一起,抽象出一个稳定的东西,叫做自我。亚里士多德也说过,人类是天生社会性的动物。社会性是定义人类的本质属性,也是我们构建自我最重要的来源。


社会生活对自我构建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被问到“我是谁”这个问题,你会如何回答?你会发现,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乎都与你所属的不同的社会群体有关,如年龄群体、性别群体、籍贯、职业等。而我们随时都在动态地用我们所从属的不同的社会群体来定义我们所感受到的自我概念。因此可以说,自我概念最重要的社会来源就是我们所从属的一个又一个社会群体。


不仅如此,由于“自我”是大脑为了它所构建的模型变得完备而创造出的概念,因此,“自我”没有任何实在的来自外界的输入,它不是实体,而是一个动态的依赖于情境、线索、状态、环境等而不断变化的概念。例如,刚出生的“我”与30岁的“我”乃至70岁的“我”之间有着天翻地覆的差别。不仅如此,在下属面前的“我”、在上司面前的“我”以及在亲人面前的“我”也是不尽相同的。


因此,自我随时随地都在动态地变化。在流动的过程中,我们的大脑赋予它不同的意义以及不同的外在表现。所以说,社会从属关系是大脑动态构建自我概念的重要来源。


构建自我概念的另一重要来源是社会比较,即我们在该社会群体中与其他不同个体之间最重要的差别。心理学中有一个著名的实验,即问一个人“你是谁”这个问题。问题的答案随着实验者操作情境的变化而改变。例如,当一个房间中其他所有人都是女性,只有被试者是男性时,该男性关于“你是谁”这一问题的第一个回答基本上都是“我是一个男性”。而当房间中的所有人都是男性,只有被试者是非裔美国人时,种族便会取代性别成为被试者回答的第一个角度。因此,个体与社会群体中其他个体的重要差别,也会被当作动态构建自我概念的重要来源。


不仅如此,他人眼中的自我也在随时影响着自我概念的动态构建。我们在教育中一直被灌输的理念,如坚持自己的独特性、走自己的路、不被他人眼光影响等,这些都是非常有效的在社会中生存的品质。但事实上,我们所坚持的那个自我,恰恰是被无数个周围人眼中的自我所构建出来的。也就是说,别人如何看待我,别人对我的感觉如何,别人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都会影响到自我概念的构建。


我们可以通过一个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实验辅以理解。实验对象在做完基本的能力测试后,不管真实的测试结果如何,实验者随机给实验对象分配正反馈或负反馈。接着,实验者让实验对象做自我评价。但在做自我评价之前,实验对象会被实验者以各种理由留在房间内等待三分钟。


第一种情境,实验对象与陌生人一起在房间等候三分钟,这时结果会表现出典型的反馈效应,即得到实验者正反馈的人对自己评价很高,反之则很低。第二种情境,实验对象与自己熟悉的人一起在房间等候三分钟,这时,无论是得到实验者的正反馈还是负反馈,实验对象对自己评价都处于正常的水平。在后一种情境中,熟悉的人在实验对象自我评价的过程中起到了缓冲剂的作用。也就是说,我们随时都在大脑中通过我们所感受到的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来修正我们对自己的评价。


总结来看,在热力学第二定律、一元论、进化论三个假设前提的基础上,我们用简单的逻辑推演及实验向大家证明自我是一个被动态构建的社会性概念;它来源于大脑对于构建世界模型完备性的需要,依赖于我们所从属的社会环境。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抹独特而亮丽的风景,如一个个水分子般组织在一起,共同组成了社会这个海洋。但是,一个单独的水分子不能够被称为水;只有当无数水分子聚集在一起时,才有可能使得每一个水分子都成为水。同样的,我们在人群之中彼此牵连,彼此交互;而恰恰是处于人群中每个个体的复杂的动态的交互,我们才真正表现出在人群中的那个自我。所以说,人群之中,成为自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混沌学园 (ID:hundun-university),作者:毛利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编辑:混沌商业研究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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