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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26 09:29
虚实之间:元宇宙与人类社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探索与争鸣杂志 (ID:tansuoyuzhengming)作者:杜骏飞(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王天夫(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成伯清(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编辑:屠毅力、张蕾 ,题图来自:unsplash


2021年,“元宇宙”(metaverse)一时声名鹊起,成为产业圈、创投圈和文化圈中炙手可热的话题。这一概念及其所代表的一系列新技术条件下的新秩序、制度、生活方式,为何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又对人类社会的未来具有何种意义?


为此,《探索与争鸣》2021年第12期组织刊发了“重识中国与世界·元宇宙专题”,并入选2021年度“中国人文学术十大热点”;2022年2月10日,又与《文艺理论研究》编辑部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编辑部共同主办了“认识元宇宙:文化、社会与人类的未来”学术论坛,与会专家学者就“元宇宙”的哲学基础、道德伦理、媒介实践、社会特征、主体特征等多层面进行了深入交流和反思。现择要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一、元宇宙与“数字人类世”的来临


杜骏飞|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杜骏飞教授


人文学科所说的“人类世”(anthropocene),是一个自地质学那里借来讨论人类生存的哲学概念,气象学家克鲁岑(Paul Crutzen)及其合作者斯托默(Eugene Stoermer)于2000年提出这一术语,以指涉地球环境危机,此后在哲学界发展为对数字技术和智能时代的批判。例如,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以“人类世”作为现代性灾难的指称,又以“逆人类世” (neganthropocence)一词作为人类努力逃离过度技术化后果的指引。而被学术界热议的元宇宙,则是我们当前目力所及的关于人类数字化生存的一种样板——看起来,斯蒂格勒式的批判,正适用于对它的反思。


人类世警示了数字科技的那些弱化人、制约人的陷阱——无论是在自我意识、自主思考还是在亲身工作的意义上,都是如此。而元宇宙的数字化生存愿景表明,我们的生活与精神,将集体进入一种由Web3.0、区块链、游戏引擎、人工智能、大规模并行运算等主导的世界,其后果,大致不脱人类世的境遇。


如果说,地质学、气候学可以拿工业革命或核爆炸作为其人类世周期的起点,那么,就人类自身的哲学反思来说,数字化所导向的人类虚拟化生存,或更有资格被视为一种新的人类周期。对此,我们姑且按同样的逻辑称之为“数字人类世”(digital anthropocene),或许,这一正在发生的历史,象征着人被数字科技统治后的某种宿命——属于人的人类,走向数字化的新人类。


在元宇宙式的世界图景中,人的本体性质显得复杂、模糊、不确定了,这首先源自意识的复杂化觉醒:技术对意识的强化,虽然带来了更多的精神自由、虚拟扩展与前所未见的欣快感,但也伴随着自我认同的多元与纷乱。如我曾言,在数字人类那些理想的情境深处,同时藏有自我意识、身体、物质、社会身份的幽灵——穿梭于混合现实的人随时并存着真身、具身(embodiment)、数字化身(avatar)和变动不居的主体分身(separation)


与此同时,这种数字交往(digital association)也建构出不断迭代的“数字人”——这一概念既意味着数字空间的人,也意味着深度数字化的人。在技术哲学的意义上,人成为数字人,并不是指人局限于赛博空间,而是指人的现实行为和虚拟行为逐步混同,并被数字交往的逻辑所“语法化”。可以预料的是,经过数字化的高速发展和人的虚拟演化,我们的存在感将会混同于被数字技术改造的人、机器化和工具化的“人”,乃至符号智能意义上的虚拟人,并与之渐次齐一,共同成为一种新的人类主体——数字人。


下一代数字技术决定着下一代人类交往,下一代人类交往则塑造着下一代人类意识。元宇宙的想象,对应着极致数字化时期的数字科技,也对应着那一时期的人类交往、人类意识。以我之见,这三者交汇共演的数字人类时期,便是“数字人类世”。 


谈论元宇宙,意味着谈论数字人的生存,而在此间,最重要的问题则是数字人类的演化分析。元宇宙还很遥远,数字人类世的走向仍扑朔迷离。即便是那些以人为名的概念——虚拟人、数字人、虚拟数字人,都已经纷纭不一了。我以为,数字人类的主流可以简化为两个主要类型:一是“数字真人”;二是“数字拟人”。前者是被数字工具所干涉(强化、弱化或转化)的真实的人,故名之曰“数字真人”;后者则是由数字技术所创建的拟像的人,故名之曰“数字拟人”。


自然,在这两者之间还存在着一些非整数维度的中间品——他们(它们)是人与数字技术深度杂糅的亚种,其中最典型者是代理某一真人的数字化身,在任一时刻,他(它)都只是在某一尺度或某一层面上对应着真人。因其非确定性、非全真性、非唯一性,他(它)只能被看作“数字代人”。数字人类世的意识世界,被我总结为MDSs——跨体系(cross-metaverse)、变维(trans-dimension)、多重分身(multi-separation)——模式下的生存。大约,在这种条件下,“数字代人”才是常态,而纯粹、全真、唯一对应的“数字真人”只是一种理想化的非常态。


在亚种类数字人中,那种模拟非特定真人,但也被实体化的数字人,其本质是仿人机器人,在数字人族群中,可以名之为“数字仿人”。信息—生物学的设想是要形成对人类的仿造——通过多学科和多层次的数字模型,实现对人体的精确模拟。2001年,FAS(美国科学家联盟)的“数字人计划”(digital human project, DHP)就包括了: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 HGP),可视人计划(visible human project, VHP),虚拟人计划(virtual human project, VHP),人类脑计划(human brain project, HBP)。换言之,在FAS的计划里,可视人、物理人、生理人、智能人都是对抽象的“人”的数字仿拟,且它们分别对应了数字仿人的四个阶段。我们可以将它们视为一种数字实体意义上的克隆人,只不过克隆的对象是人的类型、局部、功能,而非特定的人、完整的人、心灵意义上的人。


在这类数字人计划的尽头,那些高度发达的数字仿人,是仅具规定智能的NPC,还是有可能发展成会自我学习、直至意识觉醒的“失控玩家”?在那样一种数字人类世里,数字仿人会不会也像在克隆人电影、机器人科幻小说里那样,成长为征服人类,甚至替代人类的“数字新人”? 


即便元宇宙仍在概念阶段,数字仿人工程也已成为火热的产业赛道,目前,中国数字人研发的重心已由“数字可视人”向“数字物理人”“数字生理人”转移。无疑,这类数字仿人也将在元宇宙中拥有自己的数字化身,也就是说,它们也会在虚实两种情境下与真人、数字真人相交往。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在虚实相生的元宇宙的数字环境下,我们会遭遇形态各异的数字人,它们代替我们工作、与我们交往,甚至代替我们思考和决策。尤其是高智能的数字仿人,他们(它们)对人的心理冲击,会大过机器、算法和平台,因为,我们在感到被技术所强化、弱化、塑形之后,又在更为数字化的时代感到了自己被“僭越”、被“代替”、被“否定”——这才是数字人类世里最深刻的哲学危机。


我们终会看到,那些物与非人的交往端对人的虚拟取代,都能在线下找到切实的对应——正如我们今天能为大多数工业级的数字孪生找到现实物象、现实情境和现实生产流程。那时,我们也终会发现,与既往的游戏类体验不同,人对被“僭越”、被“代替”、被“否定”的反抗或承认,必将成为真人、数字真人在精神上的深刻印记。


由此,数字人类世迭代了人类的自我意识,我们会逐渐接受以下生存语法:(1)人类属于人,也属于数字人,但归根结底,在数字时代是属于数字人的;(2)数字化水平更高的数字人,才是演化更为成功的人;(3)据此,数字人类世将重新定义何为人本身。


当“数字真人”“数字拟人”在虚拟中相互交往时,人与“数字仿人”也将在现实中济济一堂。于是,新的时间开始了:人开始数字人化,而物却开始拟人。用凯利(Kevin Kelly)在《失控》中的话来说:“造化所生的自然王国和人类建造的人造国度正在融为一体。机器,正在生物化;而生物,正在工程化。”


一种属于未定义数字族群的新人类,会是一种更好的人类吗?或者,一个科技僭越人、人的本体性被改写的数字人类世,会是一个更好的时代吗?我们不能肯定。


二、虚实之间:元宇宙中的社会不平等


王天夫|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王天夫教授


从科幻到现实,当下的元宇宙正处在设想与初探阶段。很大程度上,元宇宙可以被看作通过数字技术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融合共生的人类社会新形态。支撑元宇宙的技术涵盖了互联网、区块链以及人工智能等数字信息技术,很多技术还处于早期的探索阶段;但是技术发展的蓝图以及创新实践的趋势都十分明确地表明,元宇宙不仅仅是未来的互联网,而且是未来社会本身。即使元宇宙这一社会新样态尚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各种技术、经济、社会、政治以及文化的力量已开始朝着这一方向努力推进。可以预计,元宇宙终将成为现实。


对于人类社会来讲,元宇宙最为根本的是改变了虚实世界中人与人的连接方式,从而改变了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参与元宇宙社会活动的不仅仅是现实社会中的真实自然人,还有真人的数字替身以及数字社会的虚拟机器人,由此构成的元宇宙社会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社会的崭新形态。不仅现有的现实社会的社会关系结构无法被完全复制成镜像进入虚拟世界之中,而且元宇宙中参与者之间的社会关系也是崭新与未知的。由此带来的一个迫切问题就是,在这样一个元宇宙社会中,整个社会的运行与演化将如何推进,这是目前推进元宇宙讨论和实践的根本性问题。


思考元宇宙中的社会特征


数字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建立在智能化与网络化的数字通信技术之上。其显示了如下特征:首先,个人突破组织的界限与束缚,直接成为网络性连接的中心;其次,连接的范围得到了极大的拓展,个人可以跟其他任何一个人或所有人直接相连;再次,无所不在的连接突破了空间限制,甚至能够即时相连。


在更进一步发展的元宇宙中,人与人(包括数字替身与虚拟机器人)之间的连接成为整个万物互联的一部分;功能更为强大的连接媒介(诸如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混合现实等)大大拓展了连接的形式与信息传递的方式,人机互联甚至可以超越神经反射与感官感知的连接,直接跳入思想的连接;情境再现突破空间与时间的限制,使得个人在与他人连接的同时,也可以和历史相连。毫无疑问,所有这些社会连接与社会关系必然带来新的社会形态。


当前的元宇宙发展进程中,一方面随着各种技术的日新月异、资本资源的海量投入,支撑元宇宙的底层技术框架亟待重要进展。另一方面,有关元宇宙社会框架的思考与探索焦点,更多地集中在伦理道德、法律原则、治理秩序及文化文明等方面,因此在宏观架构上,一系列规范元宇宙社会关系与社会行为的基本准则仍有待设定,以避免元宇宙运行初期的“丛林”现象,建立起基本的元宇宙社会控制与社会秩序。


元宇宙底层技术框架制定的分头突进,将导致不同企业与技术路径之间的差异化发展,可以通过技术设施之间的各种协调协议,或者市场竞争的优胜劣汰与标准制定,使这一框架逐渐成型。但元宇宙的社会关系与行为准则的形成,却难以重返“初始自然状态”,即不再能通过野蛮的丛林竞争来完成这一任务。其原因在于,现实世界已经有了完整的行为契约原则,一定会对虚拟世界产生直接影响;同时,虚拟世界中的放任自流,必将带来巨大的损失,又会反过来影响现实世界。因此,思考、探索元宇宙中社会关系与社会行为的原则,对于未来的元宇宙建设具有指导性作用。在当前元宇宙的起步阶段,各种技术与原则并不成熟,呈现出的是一种自发的不完全契约状态,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社会制度与社会秩序还远未成形。随着元宇宙的发展,更为完整的契约原则与社会秩序终将逐步建立起来。


这样的契约原则建立的起点,毫无疑问应当是对于元宇宙基本社会特征的诊断与阐释,须对其中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关系做出思考与探索。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站在启蒙运动潮头的卢梭,在讨论新的社会契约之前,对于社会不平等所发出的具有启迪性的深刻讨论。他得出结论,认为导致极端不平等的正是专制主义,由此出发,他设想人类社会更好的政治制度安排,在于建构崭新的社会公约。因此,在探索元宇宙的宏观社会框架的过程中,思考其基本社会特征有着重要的意义。特别是,在虚实世界之间,不平等的社会关系是否依然是元宇宙的重要社会特征? 


元宇宙中的社会不平等


在托尼·帕里西讨论的元宇宙基本的建立规则中,元宇宙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的、开放自由的,并且适合所有人的最为广泛的社会空间。从这样的基本规则出发,很容易推论出元宇宙中的成员之间有着“自由与平等”的社会关系。毫无疑问,这样的设想可以归类于卡斯特尔所讨论的未来网络社会“乌托邦”,展示的是一幅乐观的前景。


事实上,这样的设想也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因为,在虚拟世界里,人们可以摒弃现实世界的很多“包袱”,也可以重新开始“崭新”的社会生活。在此设定中,理想中“自由与平等”的内容可以在元宇宙中不受约束地展示出来。当然,与此相对的是另一派“反乌托邦”的思路。在“反乌托邦”的前景中,所有虚拟世界中的社会行为都有了数据记录,而这些留痕数据都有可能(或者已经)被人收集存储,并进一步利用控制。即使如帕里西所言,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能够控制元宇宙,但是关于某个特定人群或特定时段的留痕数据,可以(或者已经)被操控与利用。


面对未知的数字技术前景,人们看到了积极正面的效果,也看到了消极负面的后果;既有乐观接受,也有悲观排斥。这说明,在思考与理解元宇宙这样的未来社会形态的过程中,我们除了描述、阐释,也需要批判、反思。推动未来元宇宙建设的各种力量中,一定有着矛盾对立的不同倾向,也必将展示出一系列辩证性的悖论。事实上,真实的元宇宙建设过程,也应当包含了“乌托邦”与“反乌托邦”两种势能,相应地也会发展出一种折中的社会形态出来。


很显然,从现实世界的不平等状况来推导虚拟世界的不平等,至少可以列出三种可能的路径:不平等的消解,不平等的持续,产生新的不平等的过程与机制。


在虚拟世界中,有一系列过程与机制将消解现实世界中的不平等。首先,与现实世界相比较,元宇宙毫无疑问更具包容性,也展示更多元的社会关系与文化特征。因此,虚拟世界能更天然地贴近理想中的“自由与平等”,能够淡化现实世界的不平等。而且,在有些情况下,现实世界中的某些不平等形式,没有办法被带入到虚拟世界之中,从而变得无足轻重甚至不复存在。例如,虚拟世界中的各种“数字皮肤”,为数字替身的外貌提供了一种“完美滤镜”,使得元宇宙中的个人可以任意选择自身外貌,现实世界中以貌取人或因外在特征而将人分门别类的做法就变得毫无意义。


其次,在虚拟世界中,所有事物都可以用信息来表达,而表达的形式则是数字化。数字化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它摆脱了实体媒介的束缚,可以几乎无成本地快速传递信息,有着天然的“赋权”倾向。这无疑带来数字化信息利用与数字社会结构的扁平化,也将普遍提升人们在虚拟世界的表达能力,进而缩小数字化表达之间的差异,使得人们可以有十分接近或是相似的数字化表达,从而大大降低元宇宙中的不平等。


再次,数字化技术的飞速发展是元宇宙建立的基础。这些新技术带来根本性的社会变迁,必然改写元宇宙中的社会行为方式与社会关系模式。数字技术本身具有普遍化与标准化的趋势,亦即数字技术的推广使用,须涵盖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同时设立标准化的统一使用程序与方法。因此,数字技术的全面推进,必然解构社会生活中原有的等级结构与个人化特征,这在一定程度上将消除原有的社会不平等。


除了消解不平等的因素之外,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对接过程中,一些不平等的机制与过程也可能得到保留,使得社会不平等得以持续。


首先,数字孪生是元宇宙建设中一项重要的技术与过程。毫无疑问,通过数字孪生必然将现实世界中的社会关系与社会结构带入到虚拟世界之中,所有能够镜像生成的社会不平等,将直接在虚拟世界中一模一样地呈现出来。例如,在现实世界中显示接触、使用数字技术差距的“数字鸿沟”,在虚拟世界中也将被保留下来。


其次,现实世界中特定资源的匮乏,是导致人们占有资源不平等的基础,而在虚拟世界中,同样存在特定资源的匮乏。如在数字世界中,基于算法生成的独一无二的数字化资产可以变成数字藏品,在虚拟世界的身份认同与人文认同过程中可以显示出资产的性质与价值,可以使用非同质化代币(NFT)收藏与流通,成为人们追逐的稀缺资源。而占有这些数字资源的多寡,正如现实世界中占有实物或是货币资源的多寡,可以形成社会不平等。


虚拟世界拓展了现实世界的时空边界,产生了新的社会运转的规则与过程,相应的,也必定形成一系列新的机制与过程,制造出新的社会不平等。


首先,数字信息的广泛传播,带来虚拟世界的去中心化趋势;但是,数据的海量产生,涉及收集、整理、计算与使用等过程,而这必然是一个数据从分散到集中,再由集中到分散的过程。这呈现的是一种集中化趋势,必然产生围绕数据生成与使用的层级结构。给予数据在元宇宙中的核心地位,这就成为虚拟世界不平等的最重要来源。


其次,在虚拟世界的发展过程中,必然涉及新的数字资源的分配,由此将产生一系列新的数字权力与特权。例如,元宇宙建设中硬件设施建设是重要基础,控制这样的基础设施当然会在数字资源分配中占得先机,这也是众多机构蜂拥而入这一领域的重要原因;元宇宙建设中的软件建设是其发展的另一个基础,推进软件建设的过程中,技术标准与评价体系的设立将直接影响最终软件使用的分布情况,以及软件使用过程中话语权的权重;身份认同与人文认同在虚拟世界的活动与行为过程中也相当重要,创意人才能够在此过程中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作用,因而,创意思想成为元宇宙中具有重要价值的资源,等等。


再次,在虚拟世界中,数字货币将成为通用交换物,也必然成为虚拟世界中所有人追逐的对象,而数字货币的生产、分配以及占有的过程,都将催生元宇宙中的某些权力与特权。


结论


除了探索元宇宙的伦理道德、法律原则、治理秩序以外,我们在构想元宇宙的宏观社会架构时,需要更多地思考其基本社会形态特征。当前在讨论元宇宙中的个人角色时,焦点往往集中在共建、共治、共享这样的思路上,隐含其中的正是所有人不分彼此的一致性行动。然而,连接到元宇宙中的个人并不是模糊同质的,也并不完全是“乌托邦式”的“自由与平等”的。事实上,在虚实之间的社会不平等有的必将消失,有的还要顽固地持续存在,而崭新的技术与社会力量也必将创造出新的社会不平等。


三、多元现实与多重自我:元宇宙中意义的滋生与湮灭


成伯清|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成伯清教授


不少人认定2021年是元宇宙元年。其实,这要么是资本的话术,要么是媒体的大惊小怪。因为自1992年美国科幻作家尼尔·斯蒂芬森在其小说《雪崩》中创造这个概念以来,30年间相关的讨论和实践相继涌现,早就有好事者热切而认真地教人如何在元宇宙中行事,甚至神学思考也出场了。在笔者看来,2021年充其量是一个炒作的高潮而已。毕竟,这一年并未发生跟元宇宙相关的关键性技术突破。关于元宇宙究竟为何物的讨论现在还莫衷一是,但必须承认的是,元宇宙概念确实具有非凡的元叙事能力,在风云变幻的时代指出了一个未来方向,展露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一举超越了现代性与后现代性、全球化与反全球化之类的话语纷争,领一时风骚,良有以也。


无条件地赞美或没来由地拒绝元宇宙,要么视之为乌托邦,要么视之为敌托邦(dystopia),这种表态式的二分法,并不带有建设性。对于这样一个充满可能性且有可预期的技术组合进化为支撑的概念,我们所要关心的核心问题应该是:元宇宙将如何具象化?沿着怎样的路径现实化?资本和技术联袂推出的美好愿景和远景是什么?快速浏览当下借以促销元宇宙理念的诉求,不难发现,大多聚焦拓展我们的感受体验。如扎克伯格曾在公开信中说,“下一代平台将更加具有沉浸感(immersive)——一个具身化(embodied)的互联网,你可以在其中体验,不再仅仅是看看而已。我们称之为元宇宙,这将涉及我们所建构的每个产品”。在后来的采访中,扎克伯格还强调:“很多人认为元宇宙是关于一个地方的描述,但事实上元宇宙的定义是关于时间的,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沉浸式数字世界基本成为我们生活和消磨时间的主要方式。”


琢磨一下这种偏重用户体验的定位就能明白,这其实是顺着由来已久的商业化路径的自然结果。为何不鼓吹元宇宙可用于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可致力于改善穷人的处境和促进社会平等?元宇宙可以让穷人进入跟富人一样的世界?归根结底,资本没有这种善心和耐心。当然,也不能认为目前的元宇宙话语缺乏眼光,没有看到人类长久的需求。事实上,这种话语极为精明,确实击中了当代人的脆弱之处。隐含在目前元宇宙话语背后的,是关乎当代人如何“安身立命”的根本问题,即如何在偶然而缺乏终极意义的一生中找到价值?


随着信仰体系或终极现实的坍塌,在个人生命之外寻找意义坐标的做法不复盛行,转而从个体生命本身即日常生活历程中挖掘意义和价值,成为当代人的通行活法。具体如何落实呢?其中又经历了从崇尚生产英雄转向膜拜消费偶像的过程,于是,借助相应的心理和社会逻辑,消费主义大行其道。


鲍德里亚曾经简明扼要地道出了“消费社会”的关键:“作为消费者的人,必须将快感体验视为一种义务,仿佛一种享受和满足的事业;一个人有责任开心、恋爱、奉承/被奉承、诱惑/被诱惑、参与、欣快和生机勃勃。这是一条原则,通过接触和关系的增多,通过符号和客体的广泛使用,通过系统开发所有可能的快感,来实现存在的最大化。”在短暂的人生中尽可能多地填充进新奇而独特的体验,就成为当代人丰富自身人生意义的选择,这无疑加速了“加速社会”的来临。现在,元宇宙又提供了其他可能性,尤其是替身和另外的人生,正是沿着这条线路延伸的。


汇集了众多顶尖专业人士的观点和预测的《元宇宙路线图》,根据从亲密(intimate)到外在(external)、从增强(augmentation)到模拟(simulation)两个维度,将元宇宙分为四大场景,即虚拟现实(内在/模拟)、镜像世界(外在/模拟)、增强现实(外在/增强)和生活记录(内在/增强)。其中“亲密”关乎用户的身份认同(identity)和行动,可以直接呈现自身,也可使用替身或数字形象;“外在”当然是指用户的周遭世界或外在轨迹;“增强”是指物理环境中相关信息和系统更为可见和可控;“模拟”是指建构出现实或平行现实的模型,充当互动的背景世界。当然,在人工智能的助力下,上述场景功能或技术类型最终可能融贯起来。置身其中的用户,在沉浸性日益增强的背景下,越来越有类似本真性(authenticity)的感受和体验。


元宇宙的终极境界,就是形成一个巨大的、沉浸式的乌托邦,不仅空间上无远弗届,而且时间上还可以在过去与未来之间任意穿梭——据说这要等到在技术上实现六维世界方有可能。这可谓是一种全新的数字化的生存样态。所谓沉浸式体验,就是感觉体验的逼真性,现在处理得较为成熟的是视觉和听觉体验,触觉、嗅觉、味觉方面的技术正在逐步开发。当然,至于心理学所说的第六感乃至第七感是否可能通过技术解决,尚未得知。


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的交互融合程度,端赖于不同世界之间感觉系统的贯通性。在虚拟与真实之间边界上的无差别对接,可以作为一个指标衡量。一旦这在技术上得以实现,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可能发生颠倒:相较有限的真实世界,可以无限拓展的虚拟世界将反过来统摄和殖民真实世界。原来我们认为虚拟世界是真实世界的延伸,而实际上虚拟世界可能成为真实世界的意义索引之源,只有参照虚拟世界才能理解真实世界。这种逆转的影响,恐怕还不能为今天的我们所充分理解。


显然,元宇宙改变了我们“存在于世”(being in the world)的方式和形态。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元宇宙最大的价值所在,即个体能在有限时间内增加多元化的人生体验。当然,元宇宙可以克服物理距离的隔阂,减少通勤的时间成本,纾解目前存在的城市病,提高社会的整体运作效率,但这一切,最终还是为个体自我实现提供更多的手段和可能。


赵汀阳曾指出,元宇宙的“社会学上的优势是,据说在元宇宙里每个人都有更多自由选择,不仅在同一身份下有着更多自由选择,而且可以自由地选择多种身份,在真实世界里无法超越生物性而无法分身的一个人在元宇宙里可以自主选择多种分身而成为多个人,因此每个人都有更多机遇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据信这是元宇宙最具吸引力的社会状态”。


问题也就出在自由、自主或自我实现上。个体既然可以在元宇宙的多重现实之间穿梭,可以在多个化身之间转换,是否面临导致多重人格(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或人格解离(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的风险?哪个自我才是本真的自我?是否存在统一的自我?没有自我,哪来自主和自由?深陷于焦虑或抑郁的当代人,迈入元宇宙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何种大众感受?


毫无疑问,多元自我、多元世界使得意义的产生或者生产开始出现爆炸式增长。元宇宙的场景之一就是上面提到的生活记录(lifelogging),可以借助增强技术记录和呈现用户的生活状态和历程。这意味着书写人生的权利的普及化,原先仅有少数杰出人士撰写自传或者被人作传,在元宇宙中再普通的人都有权利记录自己的生活,记录自己的感受。显然,这就是意义生产的自主化和多样化,也意味着创造性的人生。当然,这种记录和书写到底是竞争性的表演(毕竟,每个人都想变得和别人不一样,有的时候想出人头地,有的时候想特立独行),是群魔乱舞、自说自话、自娱自乐,还是可能形成社会性的交流,通过磋商而达成共识和认同?到底是自主性的创作,还是时尚性的跟风,抑或是为算法黑箱所操纵?诸如此类问题,都不可能有先验的答案。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知道,自启蒙运动以来,知识分子一直是以直面现实和追求真理作为自己的职责,其任务就是揭穿各种错觉和幻象。在元宇宙中,虚拟与现实的界限消失,包裹着沉浸式体验的,可能就是幻想笼罩下的现实。这样一来,元宇宙不仅可能是一个超大游乐场,也可能就是一个“大烟馆”。迎合着所谓的人性,元宇宙可能批量生产着“快乐的机器人”(cheerful robots)。在元宇宙中,人类面临的究竟是更深的异化,还是新的解放?


按照我们目前的状态,人生意义通常锚定在深层而持久的情感之上,酝酿于和蕴含着与世界的本体性关联元宇宙会带来无限的可能和诱惑,但肯定难以产生持久稳定的情感联系,元宇宙中涌动的必是短暂的情绪起伏。增强现实和模拟现实实际上是一种将现代性进行到底的纯化(purification),这往往意味着将纯粹的理念模型化,不可避免地带来极端化。真实生活中的参差和混杂所带来的韵味、生机和乐趣,在依照纯粹模型设计出来的世界中,恐怕付诸阙如,尽管其他未曾预期的意外后果可能时有发生。


在一定意义上,只要人类文明发展不遭受重大挫折,元宇宙的到来,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但人类搭建怎样的元宇宙?坚持怎样的价值取向?如何在其中安置人类?生命的价值何在?以上问题需要我们未雨绸缪,甚至可能迫在眉睫了。不能听任资本和技术的逻辑野蛮地延展和盲目地设计。资本在征服全球、穷尽了外在空间以后,拓殖的方向就转到内在世界和未来。拓殖未来,是如今资本的惯常伎俩,在元宇宙又表现得尤为明显。但无论如何拓展,哪怕可以在未来与过去之间来回穿梭,但有一关键局限,即个体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能够存在的时间总量是有限的。所有的往复游荡,都是要耗时的,是要从短暂的人生存续时间总量中扣除的。


所以,到头来,永恒也只是一个幻觉。按照最具雄心的元宇宙设想,我们可以在不同维度的世界中来回穿梭,而且感觉很真实。如果说前人试图通过文字符号来实现精神和理念的不朽,那么元宇宙设想则希望带着沉重的肉身和丰富的感觉获得永恒。然而长期以来,我们已经形成了这种个人观,即“作为一个具有边界的、独一无二的、或多或少整合的动机和认识的宇宙,一个意识、情感、判断和行为的动态中心,组成了一个岿然独存的整体”。⑩而在元宇宙之中,这种整全个体的意象恐难维持,中心的缺席和往复的纠缠,导致仅能生活在碎片之中。漂浮在永恒瞬间的碎片之中,意义如泡沫般不断滋生和湮灭。


技术是双刃剑,元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但平台也就是社会,如今现实社会中的竞争、斗争、抗争,在元宇宙里会继续上演,只是更换了舞台而已。元宇宙不可能成为普通人追求永恒的金字塔,即使技术上可行,相关数据的存储和运算所消耗的能量,恐怕也不是人类能够轻松应对的。一切都有代价,对此,我们应保持清醒的现实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探索与争鸣杂志 (ID:tansuoyuzhengming),作者:杜骏飞(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王天夫(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成伯清(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编辑:屠毅力、张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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