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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11 15:46
安全气囊没弹出,有时真的要偷着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utocarweekly (ID:autocarweekly),作者:嗷嗷胡,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如今汽车对于主流消费者,可能仍是一件过于复杂的商品。


“车辆损毁严重气囊却无一弹出”,这样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隔三差五就会有几例登上热搜。当事车企遭万人唾骂,光是最近一个月,就有吉利、小鹏、领克、雷克萨斯……如果再往前追溯,恐怕只有最乏人问津的边缘小品牌可能幸免。


汽车品牌们个个也都是木头脑袋,“撞击角度/力度未达弹出要求”是标准的回应措辞。然而结果不出所料,一大批网友根本不买账开启嘲讽模式,“撞还得撞对地方”,“无条件收钱,(气囊)有条件弹出”,反倒是助长了围观群众的无名火。


在这个攻讦“资本”已然政治正确,“拱火”与“洗地”傻傻分不清的舆论环境下,外加一些我们后面会谈到的车企早年给自己挖的坑,有太多不明真相的群众正在心中刻下坚定的信条——安全气囊,天然就是该“无条件”弹出、“无条件”保命。



一、“有条件”弹出:理直又气壮


“无条件收钱,有条件弹出”,一句经典的“乍看仿佛在理的互联网歪理”。文案的工整不等于逻辑的成立,漂亮的对仗可能是纯粹的诡辩,千万不要把“听起来好爽”与“事情是这样”混为一谈。


哪怕是仅针对这样一句“金句”,证伪也是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


倘若气囊弹出无需任何“条件”,哪怕小到磕马路牙子也会被气囊糊脸,试问这车您还敢开?敢坐?


安全气囊的弹出释放需要特定的撞击角度和力度”,这本应是任何一个汽车消费者早该熟知的客观事实,如今却需要我这样一个十八线码字民工冒着被喷“洗地”的风险来科普,这实在是我们这样一片价值万亿的庞大市场之莫大的悲哀。


当然——我们后面还会解释——这口锅并不是、也不该全扣在消费者头上。一味将现状归因于“主流消费者认知水平低”,与无脑攻击气囊未弹出一定是车企质量问题,这两种极端同样都是不公平的。



气囊正常弹出、太晚弹出的后果对比,本田的科普


安全气囊弹出需要一定条件,因为虽然名叫“安全气囊”,但气囊的“本性”其实一点也不“安全”。


大家应该都知道,安全气囊工作时反应速度极快,可以在0.03~0.05秒内弹出展开,也因此才能在事故瞬间发挥作用。而这也意味着气囊弹出速度极快,起爆瞬间的初始速度可以达到200~300km/h。


正因如此,安全气囊只有——注意是“只有”——在配合安全带使用时,才能够起到“安全”的作用,否则适得其反更不安全。若乘员头部过早地接近了气囊弹出位置(比如未系安全带),可能因弹出时极高的速度/能量而受重创,非死即伤不是开玩笑。


右边是模拟的气囊延迟弹出效果,弹错气囊不如没气囊


虽然名字听起来软fufu,看上去白胖白胖,但安全气囊才不是什么“温柔怀抱”,而是趁你不备给你一个大鼻斗(然后你还得谢它)


以至于,今天的一些先进气囊系统,为此而专门设计了分段式展开:在车载电脑判断事故严重时,气囊正常以最快速度一次性充满;而在事故不算十分严重时,可以先充气至70%,接下来比如0.1秒再充足剩余30%,以此来减缓对头部的冲击。


说到底,这玩意儿是最低限度安全——生命——受威胁时的万不得已,是“哪怕破点相甚至轻微脑震荡进医院躺几天也总比丢了命要好”;而不是一旦发生严重甚至可能只是看似严重的事故,就“撞都撞了不弹一下感觉自己亏了”。


甚至,即便是真正发生了严重事故,根据事故具体情况的不同,气囊的弹出策略也从来不是一味地“全TM给我弹出来”。比如纯正面撞击那么侧气囊不一定弹,比如侧滑事故中无正面撞击前气囊不一定弹,这都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别想多,气囊可没这么温柔


客观上安全气囊多多少少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乘客脸上多一片淤青也属于危险,只不过气囊在正确使用下所增加的这一点点风险,与需要气囊但无气囊时增加的致命危险相比要“划算”得多。所以“若无必要、勿弹气囊”,就是一条默认的原则。


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才需要往自己脸上打一拳,来换取至少保命。


正是因为安全气囊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放在最后的不得已措施,所以说“安全气囊弹出需要条件”,这简直是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事情。太阳东升西落——地球绕着太阳转——月有阴晴圆缺——气囊不是总会弹出。


假如某起事故中某个位置气囊弹与不弹,对乘员的安全没什么两样,那么“不弹”反而有可能提高(至少不降低)安全系数。即只要判断此气囊不弹出不会降低乘员的安全系数,那么更稳妥的选择,显然是“不弹”。(若事故不太严重,气囊复原、内饰修复需要的成本,相比之下倒是其次了。)


方便理解这个逻辑,安全气囊有那么一点点像手术刀:只有真正需要的时候你才会想用它,也只有在需要时正确使用它才能救人。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有点头疼脑热就给自己来一刀,更不是任何严重疾病开刀都可以解决问题。


二、没弹气囊,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保险起见必须说明,以上论述并无任何“一切气囊未弹出都必定合理,一切质疑气囊未弹出都是无理取闹”的意思。本胡想说明的只是“不能仅仅因为气囊未弹出而认定车辆有问题”,以及“气囊弹出的确需要一定条件。”过度简化问题的二极管思维不可取。


并且,虽然认可了气囊弹出“需要一定条件”,还存在着下一步问题:气囊未弹出的实际案例中,是否真的属于“不符合条件”呢?或者说,究竟存不存在“不弹出”所需的条件呢?再或者说,到底有没有“不弹”的理由和必要?


现在是2022年8月初,微博上搜索“气囊未弹出”,结果中前几个案例分别是小鹏P7、领克05和吉利星瑞。而这三起存在气囊未弹出情况的事故,很“不幸”,哪怕仅仅根据网络描述提供的信息,都足以找到明显的“不弹”理由。



6月20日小鹏P7雨中打滑案例中,小鹏官方的初步解释是“……意外撞向路肩及防护栏后车辆旋转,导致车辆前端受Y剪切力而前端受损,乘员舱完整,从外观看纵梁无明显受损,前防撞钢梁完好,正面未收到大力冲击,属于拉扯导致断裂掉落,初步判断属于撞击力度未达到气囊弹出要求。”


翻译一下,车辆偏航撞向道路一侧防护栏发生打滑旋转(非正面撞击、初次撞击力度不大),前保险杠甩脱或被护栏撞落;车辆并没有大力度撞击障碍物,也因此驾驶舱、前纵梁等车身主体结构基本完好。


——如果以上描述准确无误,那么气囊就是“可以不弹”,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可以(可以不弹,不是必须不弹)


虽然车头看着挺惊悚,实际上并非前向直接高速撞击,于是前气囊基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侧气囊也未弹出,考虑到乘员未受严重伤害,可能是因为打滑旋转与撞击护栏的加速度不够高,弹出不一定能保证降低(而非增加)乘员受伤的可能(以及严重程度)


当然还是那句话,凡事不能二极管。小鹏这起案例中,“此情况下若弹出侧气囊是否有可能得到更好结果”,这是可以从技术策略角度探讨和争论的。但就事故过程和最终结果而言,完全无法得出结论“此时出气囊乘员一定会更加安全”乃至“此时不出气囊属于车辆存在问题”。


真没什么“确实说不过去”的……


8月2日曝光的领克05+追尾案例中,事故车向前追尾大货车,这是一起典型的“钻底”事故。由于货车尾部较高,且与乘用车乘员头部高度相当,一般乘用车追尾时车头容易钻入货斗下方,车头结构还来不及溃缩吸能,风挡和A柱就已经“脸接”前车货斗。


此类事故对安全气囊是一个经典的挑战,车头钻底的加速度变化不足以启动气囊,风挡和A柱撞击时又已不及启动气囊。并且风挡和A柱难以抵御高速撞击,哪怕气囊弹出也无法阻止前车结构侵入车舱。


这些因素综合起来,此时弹出气囊作用形同安慰剂:如果车速太快摧毁了A柱,安全气囊在这种事故中几乎无用;如果车速较低未伤及乘员舱,那么更是弹不弹无影响(比如本案例)。气囊弹出此时并不提高安全性,那么难道弹出来听个响么。



所以老司机们都知道高速“离前面大车远点”,钻底事故几乎让现代汽车的一切被动安全措施、标准形同虚设,因而极其危险。2019年著名的特斯拉Autopilot撞击白色卡车案中,那辆Model 3就是从侧面钻入货车底部,而致乘员被“斩首”当场毙命的,根本没人在意安全气囊弹没弹,因为结局都一样。


这类事故的主要应对措施,是加强货车尾部、侧面防撞梁的规范管理。所以别说安全气囊弹不弹了,整个乘用车的被动安全体系都无能为力。多的不便说,这是现实。



发生于7月26日的南京吉利星瑞三车追尾案例中,4S店给的解释是“没有经历硬性碰撞”、“平铲着撞上前车”、“没有伤及大梁”。参考现场视频,这辆星瑞是三车追尾中的最后一辆,即撞上前车时前车可能并非刹停状态,这就有可能造成“车速高而碰撞能量不够大”。


同时可见,星瑞受损主要是水箱上部到机舱盖,前纵梁未受损应该属实,甚至保险杠还留在原位。前车是一辆底盘稍高的SUV,参考视频中“铲起前车”的描述,大概可以判断后车并非结结实实撞上前车尾部,故受损主要在车头上部,以至于下方主梁尚且无碍。


基于这些情况,这起事故追尾时的加速度变化和撞击力度,确实有可能未到需弹出气囊的程度。尤其是,从车主8月2日接受采访时的状态来看,“安全气囊无一弹出”的结果是乘客基本没受到较大伤害。


那么我们要问了,如果未弹气囊的情况下乘员也并未受到明显伤害,那么在这起事故中弹出气囊的必要性在哪里?满足大家伙儿的观赏性需要吗?


安全气囊弹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保护乘客的人身安全?还是在心理上帮乘客感觉自己受到了保护?当时弹出气囊是否能保证不对乘员造成额外的风险?本来能在一周后正常接受采访,会不会因为不该弹时却弹了气囊而需要在病床上进行(无恶意)



其实这些问题并不完全是在指责车主,原因就在车主自己所讲述的,“当初买车时销售人员跟我说这车有八个气囊……撞了车却一个都没弹出来……前车车里气囊都弹出来了。”


主流消费者似乎从未对安全气囊这一早已普及多年的必备安全配置,建立起最基本的认识:气囊,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不弹出的。对于出了事故而未弹气囊这种情形,人们似乎没有丝毫的认识和准备,以至于表现得如同“1+1=3”一般无法理解。


说句气话——这也就是事故见得少了,等到大家见多了撞车但没弹气囊,慢慢盖过了“气囊是个好东西、弹了一定更安全、所以出事故一定要弹气囊”这样的认知偏见,大家自然也就都习惯了。


气囊暴脾气有多可怕,参考高田召回案


依然是防止二极管思维,并不是说出了事故没弹气囊,就一定是合情合理“最好的安排”。一切必须就事论事,具体案例需具体分析。气囊因为自身设计或质量原因在该弹出时未弹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是需要被加以区分的。汽车质量问题客观上永远存在,这其中自然包含气囊,比如当年著名的高田气囊事件。


并不是说因为我们今天知道了“气囊有时确实不该弹”,那么所有出事故但气囊不弹的情况就一定都是合理的,所有对事故未弹气囊的质疑声就都是耍流氓。这种过度简化问题所带来的弊病,已经在关于气囊的认知误区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了,绝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三、气囊,从来就不是“保命神器”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车企们当年用了多少花样手法宣传安全气囊有多么多么神奇、6气囊8气囊有多么多么安全,今天就注定要面对众多汽车知识不甚丰富的车主们心中,“弹气囊=更安全”、“出事故=弹气囊”这样的思想钢印。


至今很多4S店销售还会把“气囊多”,当做安全性能的因果律武器对顾客反复诵读。那么就不要怨消费者出了事故信仰崩塌一般质疑“为何没弹气囊”,就不要怪消费者听不进你讲述“不弹气囊的999种情况”,就不要埋怨消费者“不懂车”。


公众永远有偏爱易理解、易传播言论的倾向,而过度简化问题总是会导向误区和偏颇。但消费者对于汽车的一系列迷信误区——包含对安全、对气囊在内,也不完全是公众自发形成的。我们不能前脚讨论如何“教育消费者”,后脚就把“教育”的失败之处都推给消费者。


同时,消费者们也确实被某些车企一系列减配减质、不顾消费者安全的骚操作给吓怕了。草木皆兵、一点就着,消费者对于车企“致我人身安全于不顾”如此高的敏感度、如此低的信任度、如此对立的心态,又何尝不是这些年来,A柱断完B柱断、B柱断完悬架断,所长期积累而来的成见呢?


某些媒体自媒体或是纯粹出于无知、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是故意煽风点火,也别忘了这样的内容何以能有如此土壤。或许不同的人群对此有着不同的责任,却很难找出这一整个链条中有哪些是完全的无辜。


6气囊、8气囊听多了,难免会畅想一出事故气囊齐出护驾


所以不妨我们摊开直说:安全气囊从来就不是“安全保证”,它既不能确保你的肉身一定无虞,也从来不能覆盖一切事故类型,它有死角、有盲区;甚至使用不当它还会徒增危险,是不得已才会动用的最后保命工具。


既然弹出气囊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更安全,如果你指望它任何时候都出来刷存在,那么就无法保证你处于最安全的保护之中;如果你希望自己处于车辆能提供的最优保护下,那么气囊就不是必定出动的选项。


若对安全无增益,则弹之无必要。有没有增益取决于具体情况,要看过程,也看结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utocarweekly (ID:autocarweekly),作者:嗷嗷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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