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检验师：我在犯罪现场寻找蛛丝马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ID：story_fm），讲述者：九滴水，作者：马达、王颖伦，校对：张博文，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今天的讲述者叫九滴水。2008年，九滴水从警校毕业，然后进入一座四线小城的刑警中队，做刑事案件的侦查员。工作三年后 ，他去北京学习了一年犯罪现场痕迹检验的理论知识。2011年，他回到刑警中队的刑事侦查科，跟着带班老师开始了痕迹检验的工作。

痕迹检验师这个工作，主要是法医互相打配合。在一个犯罪现场，法医负责尸体解剖，其余的痕迹都由检验师负责，比如手印、足印，工具痕迹，枪弹痕迹。还有一些特殊痕迹，像尿痕，齿痕，轮胎痕迹等等。

工作之余，九滴水还写过刑侦小说《尸案调查科》。

与女尸共处一室

2011年的时候，我刚到刑侦技术室不到一个月，就接到了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案子，死者是一位在旅馆的卫生间上吊自杀的女性。

当时是我师哥带我去的。到现场勘查过后，我们发现她入住期间是没有别人进入房间的，监控显示得很清楚，现场也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脚印。

我们在她的手机上发现，她是来我们这里找网友的。她应该跟那位网友谈了很长时间。这个女士的年纪也比较大，大概有40岁左右。因为后来没有谈成，她写了封遗书，就自杀了。

那个宾馆的层高非常高，大概有三米多。卫生间是干湿分区的，有一个玻璃门，她用了一根比较细的绳子，吊在玻璃门的金属门框上。她在房里吊了好几天，当时屋里开了空调，室内气温比较低，所以蛆虫生的不算很多。但还是可以看到，她满脸都是虫子在爬。

■ 九滴水在微博收到的私信

这种案件是需要有人记录的，那个时候我还学艺不精，我师哥就让我记录，他来勘查。

他就让我去记录一下卫生间的物证和尸体的情况，看一看尸体上有什么样的疤痕，还叫我用软标尺测量一下。

当时卫生间里只有我一个工作人员，门是开着的。结果领导来了，就有人把门从外边关上了，就剩我和死者两个人在很黑的卫生间里，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当时死者还没有取下来，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被害人的尸体其实蛮恐怖的，舌头吐出来，脖子很长，眼球因为颈部受压变得很突出，而且她还是位长发飘飘的女性。

在那种环境下，我跟尸体共处了将近20分钟，我那时候心态已经崩了。屋里本身很暗，宾馆用的是暖色的氛围灯，开到最亮也不会太亮。她住的那间没有窗户，当时天很热，味道很难闻。我戴着普通的棉纱口罩，没有带防毒面具，在里面特别难受。

我以前在刑警队也接触过尸体，但是近距离相处那么长时间是第一次。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我是无神论者，但是那一段时间我经常做噩梦，确实有心理阴影了。后来我告诉师哥说我被吓到了，我师哥说，“不用怕，慢慢来，后面你还会接触更多的。到时候你就习惯了。”现在我就是这个状态，吓着吓着我就习惯了。

大概过了一年，我渐渐习惯了那些不太好看的犯罪现场，遇到更极端的情况，也都能泰然处之了。

■ 出警时，停靠在路边的警车

孤独死的老人尸体爆炸

死者是位老人，原先是我们这里一个厂的工人。退休以后，他把仅有的一套房子留给儿女，选择自己一个人住。但是儿女都比较忙，平时跟他联系很少。他生病了，自己躺在床上，死了很长时间，家里人都不知道。

他尸体腐败的时间太长了。人一旦新陈代谢停止，体内就会开始繁殖一些有害菌，内脏器官也跟着腐败，口鼻往外流血水。

可能因为房子太老了，血水就顺着木地板流到楼下人家里了。楼下的人发现污水闻着很臭，顺着找上去，才发现人已经死了，高度腐败。

因为提前得知消息，派出所把现场封锁，我们穿着防护服上去的。

老人家比较胖，个子也挺高的。尸体腐败导致他的肚子撑得很大，像女生怀胎十月那么大，还是双胞胎。通过监控和外围侦查，我们基本可以判断他是因为疾病死亡的，排除他杀。这样的尸体肯定不能放在家里，需要送到殡仪馆的冷藏箱。我们就把殡仪馆负责接运的老头叫过来了。

他是一个聋哑人，我们靠写字交流。老头在装尸体的时候，我让他换一个大号的装尸袋，不要按死者的肚子，不然可能会爆炸。那个老头已经习惯了，没有穿防护服。但是因为尸体装不进去，他就有点急躁，往里推的时候，一挤压，导致死者的腹部“砰”一下炸了。

老头被溅了一身，都是蛆虫。他在现场的卫生间里用凉水冲了一下，我还给了他一套防护服。他就把衣服脱了，就剩内衣，外面套着防护服，把尸体给运走了。

我们工作配套有勘察箱，到一般的盗窃案件现场，只需要三个侦查员就可以了。我们进门的时候，要先对门进行勘察，看看能不能找到指纹。这就涉及到光源，所以特殊光源是一定要带着的。如果发现有指纹了， 我们要提取，看是什么样的指纹。 

油脂指纹直接就可以看得到，用相机拍下来就可以了。进入现场后，我们要看地板上有没有嫌疑人留下的鞋印，需要借助特殊的足迹灯。

到现场主勘的勘察员一般要提2~3个箱子，都是大的金属箱。我们在现场还要戴“三套一罩”——手套、头套、鞋套和口罩。

■ 左上图为刑事勘查箱，里面包含各种粉末，毛刷，提取工具。右上图为宽幅足迹灯，地面足迹全部要靠足迹灯去发现。下图为多波段光源箱，一些肉眼发现不了的痕迹，全部靠它去发现

勘察现场是一个非常耗体力，也非常耗精力的事。

我们一个月会接到30起左右的刑事案件，一年有300多起。一天不只接一个现场，我最高记录一天接过18个现场。那次是因为刑警队发现我们城市东北部有一个小孩子组成的帮派，叫青龙帮。

他们都是辍学在家的孩子，很多都是父母离异后，家里没人管的。他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帮派，以砸汽车玻璃、盗窃车内财物为生。我们那天能勘察那么多现场，就是因为这样的案件太多，集中爆发了，后来把这帮人抓住了。

刑事诉讼法是这样规定的：凡是涉及到刑事案件的，都要勘查现场。很多人一想到现场，就是命案和一些很血腥的现场。其实不是的，90% 都是侵财类现场，比如入室盗窃，拦路抢劫。伤害案件也有，但是这类案件的矛盾点都比较清晰。

杀妻后自杀的老人

这是一个杀人案，发生在老城的一个生活小区里。也是死者的家属发现的，死者的儿女联系不上父母了，就回到父母的家里去找，发现现场有两具尸体，场面比较血腥。

整个中心现场就在客厅，那个屋子是2室1厅的结构，厨房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卧室也没有。有一把刀被扔在地上，是从厨房拿出来的。我们提取了刀上的指纹。

比较奇怪的一点是，尸体旁边放了一个香炉，里面插了三支烟，烟蒂上可以发现有抽过的痕迹，因为烟再拔出来的时候，烟蒂上有很多的香灰。

烟也是我们检验的重点，检测结果显示男性死者的DNA跟烟蒂上的DNA是完全吻合的，可以判断烟是男性死者抽过以后插在香炉里的。桌上有1000块现金，据他儿子说，老两口退休以后，没多少钱，如果有钱也不会住在破旧的老城区。

这个案子的调查其实很简单，就是老头把老伴给杀了，然后老头自杀。两口子吵闹了一辈子，老年女性一直比较强势。到老了以后，男的积压已久，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他就爆发了。据他儿子说，好像是因为买肉的事，贵了几块钱，俩人闹不愉快，男的就把他爱人给杀了。

我们分析现场，他在杀人之后，点了一个香炉，想送爱人最后一程。香炉上我们也提取到了血指纹，杀完人后，他自己抽了一支烟。

像这样的命案，破案相对比较简单，因为现场证据明显——只需要提取现场的指纹、足印、血迹DNA痕迹等等。

当然，奇怪的痕迹也有。有一次出现场，我看到犯罪现场后院的墙壁上爬满了蚂蚁，用试剂检测后，发现那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尿痕。那名嫌疑人患有严重的糖尿病，我们后来就根据这条线索破案了。

■ 九滴水拍摄的一些工作照

每一个现场都是考验

这些年我接过不少投诉，大多是因为不能按时到达现场。到现场后，有人还是不理解。我问他，“你接触过哪些东西，能不能想得起来？”他说，“我哪能想起来，破案是你们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有一次，我一边勘察，一边有人在骂，“我们是纳税人，你们都是我们养的狗。”

还有的人在我们勘察现场的过程中不断催促，说自己有事，让我们快一点。更有甚者在我们到达现场以后，告诉我们，“我不勘察了，你太耽误事了，我没丢多少东西。”既然不勘察了，为什么还要报案呢？

很多人有一个习惯，自己东西丢了，会先去查看丢了什么东西，把整个车内翻一遍，我们需要的痕迹几乎都会被破坏。所以，在这里我也想说一下，“如果发生这样的案子，尽可能保护现场，不要动，打电话让我们的技术员去帮助去判断。”

我们到现场后，会先看车的外观。很多私家车都会贴膜，而且用的是防爆玻璃。基本上都是一整块玻璃被拎出来，人再钻进去，把车门打开，开始盗窃。

副驾驶室和后备箱是我们勘察的重点。一般情况下，小偷作案的时候都会戴手套。我们可以在玻璃渣上面提取到纤维，从而分析嫌疑人戴的是什么样的手套，再通过玻璃上的痕迹判断他们用的是什么工具。

有的人开的是大SUV，后排的座位上会留脚印。有的罪犯比较有能耐，为了不留脚印，他会把自己的鞋脱了，留个袜子。其实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能在皮制的座椅上提取到他的赤足痕迹，会留有汗液和皮屑。我们现在还有比较高端的仪器，可以在狭小的空间里提到微量物证。

■ 夜间在路上的警车

我破过一个盗窃汽车案。两个人去盗窃，车上的东西特别多，他们拎不下，就把壳子给扔了，一路走一路扔。根据报案人供述的他丢了哪些东西，我们沿着路边的壳子，就找到了嫌疑人住的地方。

很多人在作案的时候，会提前设计，等真正得手以后，心里会放松。我们会根据他这种状态，对现场进行延展。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关联现场——与中心现场有关的现场，看看有没有指纹可以提取。

没有一个现场是一模一样的，每一个现场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考验。

正因为一年到头也接不到几起命案，所以但凡遇到命案，我都会记忆犹新。

遇到小孩的离世，我会感觉格外可惜。

狗引起的惨案

现在各个地方都在讲文明养犬，这个是非常有必要的。这个案子就是狗引起的。

案子发生在筒子楼里，有一个大型犬在楼上。那个小孩比较小，大概两周岁，不到三周岁的样子，刚学会走路。他的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到楼下办点事儿。小孩见他母亲走了，就自己出来了。那个楼有护栏，他是掉不下去的。

小孩就沿着走廊走到平台那个位置去了，遇到了那只大型犬，应该是只巨型哈士奇。

因为现场并没有监控，过程没有办法还原，但是我们在小孩颅脑的地方发现了犬牙印。法医把狗解剖后，在狗的肚子里发现了小孩头皮上的毛发，百分之百可以确定小孩是被狗给活活咬死的。

母亲上来的时候，狗还在咬小孩的头。很快，小孩就失去了生命体征，当时小孩的母亲已经瘫软在地上了，一直在哭。邻居听见了，就把狗给围起来了。那只狗把小孩咬死后，就处于一个疯癫的状态，又咬伤了好多人。结果，其中一个人就拿铁锨把狗给打死了。

现场真是太惨了。我也是个父亲，我家小孩也就三岁。有时候看到小孩就能想到那个现场，真是太惨了。

看完现场以后，我回到办公室都不想说话。那个案子我们应该勘察了20多个小时。回去躺在床上，睡不着，在办公室里也还是睡不着。那种刺激太大了，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勘察完命案现场，我们是不会直接回家的。过一两天，等情绪平复了以后才会回去。

肩上的责任

现在受影视剧的影响，很多人都在幻想我们国家是不是有很多高智商犯罪。没有，我上班十几年，一起没有发生过。而且我经常接触真实的案例，也经常去培训。全国范围内，像影视剧里演的那种高智商犯罪，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几乎为0。

这些命案里，99%都是因为矛盾引起的杀人。往往是因为夫妻感情，或是因为钱和利益引发仇恨，这些案件几乎都能破案。

现在我们国家高发的案子还是侵财诈骗，所以现在铺天盖地的都在宣传电信诈骗。我们刑警队接诈骗案子的材料能占到70%，剩下的30%，有伤害案子，还有其他类的刑事案件。

我们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报案人会说，“你们警察必须5分钟到达现场。”因为我们都穿制服，他们分不清我们警种。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警察，5分钟到达现场适用于任何一个警种。我一天接十几个现场，怎么可能保证你5分钟到达，我只能尽量快。

我们都是将心比心的，80后从小就有警察情结，既然穿上了衣服，我们就觉得肩子上有责任。

■ 穿着刑事勘察的制服

现在又有新的侦查线索了，比如说支付宝、微信。扫码付款就可以锁定你的身份。现在很少人用现金了，在大数据的时代，一个人做到完全与社会脱节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大数据时代，只要线索指向性明确，破案其实没想象的那么难。

活下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把这个事情做好，是我现在最大的追求。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ID：story_fm），讲述者：九滴水，作者：马达、王颖伦，校对：张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