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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04 15:51
当男孩走进整容医院:谁说男人就该阳刚一点?

男孩为什么整容?他们说,为了变得自信,为了找工作更方便,为了吸引恋爱对象,为了符合大众审美,为了实现自我赋权。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刘江索,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凯文就和同班的女生奔向了整容医院。


对于18岁的男孩来说,割双眼皮这事儿刻不容缓,“连大学志愿都没顾上填”。


这个年纪的凯文尽管有很多生活问题还不能自理,但在变美这件事上却相当自立。跟接受了十二年教育的学科不一样,没有人主动给他做过有关整容的启蒙,也没有足够多的男性样本让他学习——时尚杂志里的美丽参照几乎都是女性,但“割双眼皮就意味着变美”这个常识21世纪的高中生早已笃信。


高二的时候,学校流行武侠玄幻小说,故事大都很热血,是青春期孩子一向钟爱的打怪变强的路数。但这些十五六岁的同龄人没有注意到的另一种流行是,台湾女明星大S的《美容大王》正在市面上火热畅销。为此,凯文专门跑到书店“偷偷摸摸地买了一本,回家认真钻研”。按照大S书里的变美指南,他陆续淘来四五十块钱的染眉膏、小黄瓜水、芦荟胶、雅顿唇膏,敷上大S力荐的红酒面膜,学着把ZA那支颜色过白的BB霜涂在脸上,试探着在“美”这个模糊的概念下触摸到一点儿具体的轮廓。


这一切都如火如荼地发生在他的卧室里,没有越出过一步。卧室外面,大人正如火如荼地吵架,没有人看见男孩为了变漂亮的种种行动。


一、“我太着急了,想变成另一个人”


在“整容红利”“弯道超车”“早投入早回报”这些进入社会后才逐渐总结出来的词汇用光之后,凯文干脆以18岁的心情,回答第一次躺在手术台上忍受疼痛的简单动机:“谁不想变得好看?”


变美任重道远。从18岁到29岁,整容逐渐变成了凯文的一种刚需。“割完双眼皮后,我就上瘾了,看自己哪儿都不好看”。那天的手术过后,双眼皮在这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开始显得鹤立鸡群。作为五官的所有者,他有义务一视同仁,慷慨解囊,让其他逊色的部分也一并鸡犬升天。“上瘾”,这几乎是所有整容狂人都会经历的心理过程。


他开始频繁上网翻看明星的照片和海报,跟各种明星去做比较,从细枝末节研究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忽然意识到鼻头圆得过分,让室友陪着去做了鼻头缩小的手术。手术出来,同去的男生觉得他敢在脸上动刀子,“太勇敢了”。以包扎的样子回到学校,女生们大都窃窃私语猜测他是整了容,男生们则会直接跑来,关切他出了什么事,凯文只是压低声音说道:“撞了一下”。


男生整容也不遗余力。/综艺《Let 美人》


实际上,这次手术的效果相当失败,淤青,肿胀,脱皮的情况持续了半年之久。鼻部手术的不适感并没有打击他的热情,大一结束的暑假,他又觉得下巴太短。在当时流行的黄晓明、韩庚、马天宇的男明星中,他慢慢确定了目标,走进整容机构跟大夫直抒胸臆,“我想要一个黄晓明的下巴”。


二、“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好看”


短短一年,凯文频繁做了三个动刀的手术。同时靠着每天跑4000米,只吃一顿饭,从128斤减到102斤,“我太着急了,完全想要变成另一个人”,那时候他年轻,焦急,渴望大刀阔斧和翻天覆地,“能动刀就绝不注射。”


十几年过去,凯文不再大动干戈。“对整容这件事失望了,再怎么整也不会像我期望的那样翻天覆地的好看”。数年下来折腾了很多次,他意识到可能这件事的极限就到这儿了,在小小的方寸之间竭尽耕耘,也不会有他想要的“彻头彻尾的变化”。 


上个月,他回了一趟家乡阜新,一个在辽宁省内稳定排名末位的地级市。“这么多年过去,这城市居然好像什么也没变。”位于内蒙古高原和东北辽河平原的中间过渡带,阜新城仍带着工业印记,这跟他已经扎根多年的北京很不一样。


北京城一刻不停地拥挤、代谢、急促呼吸,凯文适应。他的焦虑有用武之地。


现在他的工作内容之一,是代表所属的互联网公司出席很多公共场合,公司规模足够大,社交圈足够广阔,捧着奖杯与一群人合影时,凯文饱满的苹果肌派上了用场。


从高中在卧室里试着涂抹护肤品开始,到现在做过的种种努力,我问他,你认为自己作为男性追求美丽的心情和行动,跟女性一样是合理正常的对吗?凯文回答,“我没觉得正常,而是觉得自己前卫。”


但他已经不再将变美的渴望限制在阜新市那间小小的卧室里,在十几年后李佳琦和男明星们为口红公开代言的的今天,有语气不善的人来问,你脸上这涂的什么东西啊,凯文不再遮掩“不知道吗?阿玛尼大师粉底液啊”。


曾经为那个高中男孩“美的意识”服务过的名不见经传的护肤品牌,也被换成了娇兰、迪奥,手上可翻看的男士时尚刊物变得更多,美甲和香水也逐渐成为了日用品。


前一段时间凯文有点儿抑郁,去做完医美后感觉好了很多,“一些对自己的积极改变,就能成为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从某些方面来看,这跟甜食的作用很像。


三、“天啊,我太好看了!”


李臻曦肿着一张脸,躺在上海九院的病床上,妈妈跟病人家属聊天的声音时不时飘进耳朵,他张不开嘴,只得昏昏沉沉地听着:哦,隔壁病床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是跟人打架骨折了被抬进来的,另一张床上二十岁的小伙子是出了车祸,骨头碎得厉害。


病因都很壮烈。


你儿子因为什么住院啊?


臻曦妈妈回答,因为长得难看。


没有人再做追问,医院里什么奇怪的原因都有,“难看”也不算卓越。


一个月后,正颌手术拆板的那天,臻曦举起手机,屏幕上映出了一张新的脸,他忍不住喊了一句“天啊,我太好看了!”


整容以后,妈妈终于得到了在朋友圈发自己儿子照片的许可,过去臻曦总是不让她拍,或是强烈要求删掉。臻曦也越来越喜欢出门、咧嘴大笑,甚至在B站发布手术心路历程,获得超过10万的播放量。经过手术后他的下颌缩小、回收到正常水平,不再突出得令人生厌,他很满意,“终于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臻曦是从小好看的漂亮男孩儿,尤其眼睛和鼻子,“像我妈”。中学时期他开始迅速发育,嘴巴突出得让人意外,牙龈暴出严重,“类似于猩猩” 。比起身体,他的审美意识晚一步发育。


他学会了跟突如其来的缺点和平相处:避免拍摄侧脸角度的照片,以“波折”的脸部线条示人;避免笑容,露出夸张的牙龈,以前妈妈问过他为什么不爱笑,臻曦理直气壮“我笑起来这么丑为什么要笑”;每天出门必戴口罩,上课戴,跟朋友们逛街也戴,“即便是非常开心的时候也不摘下来,不太想要让别人看到我的下半张脸。”嘴巴作为五官传递情感的功能,就这样被粗暴地禁止了。


四、“男孩子应该阳刚点”


网红经济的崛起和自媒体关于“颜值正义”的强输出,让臻曦在事事不顺的时候,会习惯性地“都怨这张嘴”,他说,“我整容是因为不想异于普通人,而不是想锦上添花。”


妈妈一直在帮他。高三,妈妈就陪着臻曦去了当地的整容机构了解情况。这件事两个人一直谨慎考虑到了大学三年级,上海九院的医生向他们普及了正颌手术,不做手术对咀嚼功能没有影响,如果对外貌有要求的话也可以做。


父母早已离婚,从小学开始臻曦就和妈妈一起生活。单亲家庭收入不高,但这次手术前后花费了15万,全是妈妈努力筹措的。


也想过向爸爸求助。


尽管在七八岁还是个漂亮男孩的时候,就总被做初中老师的爸爸说“尖嘴猴腮的”。长大后意识到自己嘴巴有点突出,臻曦就会忽然回想起这句”尖嘴猴腮”,猜测是不是爸爸早就发现,所以才这么说他。也是会在每次见面时都吵架的,父亲是那种仿佛在国内某个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典型的父亲,“脾气很臭,嘴巴很倔”,但臻曦和妈妈还是觉得应该跟他打个电话。


两个人是分头联系的,妈妈希望爸爸分担一部分手术费用,小孩子面对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大人总要站出来“负责任的”。结果对方对整容手术非常抵触,觉得“男孩子完全没有必要去做这种手术”,只给了15000块。妈妈生了气,“本来嘴的缺点就是遗传的你!”索性把钱全退了回去,“连做个牙套都不够”。


手术前一天,20岁的臻曦看着要签署的责任书,手术工具里的刀和电钻,以及三四页的账单,拨通了爸爸的电话。“我希望”,臻曦说,“我希望,做完手术,你能够来病房里看看我,出了重症监护室我也想一眼看到你”。但对方连高铁二十分钟的路程都不愿意过来,以看股票的理由搪塞了他。事后臻曦主动猜测,“可能我要整容等于是否定了父母给的基因,我爸这么要面子......而且我的嘴是像我爸的,眼睛鼻子像妈妈。”


手术后臻曦回了一次初中看班主任,爸爸也在同一所中学教书。女班主任看到他整容后的样子特别吃惊,叫来了爸爸。臻曦回忆,我爸当时都愣住了。父子两个像以前一样没有直接搭话,而是通过班主任唇枪舌剑。没过一会儿,爸爸先开始指桑骂槐:“男孩子就该阳刚一点你说是不是,天天想着在脸上动手术干什么”,女班主任回答:“可是你看儿子变得多好看啊”。


“我心里是感受到他觉得我变好看了,但是他不愿意说”,臻曦再次猜测,“因为会对之前他不支持我的态度打脸,所以咬死没有夸我”。


妈妈和中学班主任,他遇到的女性对美是有要求的,也懂得追求美的心情,所以帮助他,理解他,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高三的时候,妈妈觉得他脸色不好看,会帮他擦BB霜和唇膏,算是教会了他化妆,一点儿也没有担心引导错了性别方向。 


但也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如此。


臻曦一直很注重衣着装扮,在B站发布的视频里,有他讲述的手术心得,也有很多“衣橱大公开”的专题。他会特别耐心地给你介绍:这件有蕾丝边的衣服,工艺非常精致,这套芥末绿的之所以会买它是因为看中了袖口的细节。整容前,他听到班里的一个漂亮女生说他长得不好看,也不配花心思穿得这么好看。


罗英锡专门制作了一档关于男生穿搭的搞笑PK节目。/综艺《麻浦帅小伙》海报


发完手术视频后,他把每一条弹幕都看了。除了陌生人的鼓励,他认出了很多来自于身边同学的留言,“就是整容脸”“太娘了”“大一的时候明明那么丑还穿的好看”“当时性格也不好”,一看就是周围的熟人。他删完了留言,又学着拆解这些人的敌意,“他们一直提以前的事情,提醒我即便整容也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是想要把我打回原形”。


哪怕是他比起以前更愿意跟别人交流,会跟迎面走过来的人进行目光接触,而不像之前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哪怕同学和老师都反映他的性格变好了,容易接触了,拍照时的肢体语言也变得开朗。哪怕最近面试服装公司时,部门女领导会说我觉得今天这个男生长得很不错,直接敲定让他入职,还让他主持视频直播。哪怕是他把手术后的照片放在社交APP上,很快就找到了恋爱对象,“立竿见影”。


他努力去理解别人的讨伐,虽然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但这不重要,臻曦说,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往前走几步,人要往前看。经历了拔掉牙齿,切掉牙床,钉上钢板,重症监护室里的水深火热最终有了一个好结局。手术这种方式看起来是粗暴的,但比终年不摘的口罩和“男孩子应该阳刚点”的口头解决办法,都要温和得多。


五、“人总要追求某个东西,只要他自己觉得值”


整容医生郭荣最近接诊了不少来做乳腺手术的男性患者。


一个23岁的小伙子,身形很瘦,但胸部却特别容易招惹注意。郭荣说,这位患者单纯乳腺增生的状况已经达到了B罩杯,“和女性的乳腺是一样的,只不过长在了男人身上。”


跟大多数就诊的患者一样,这位“乳房肥大症”缠身的小伙子是由妈妈陪着来的。郭荣诊室里的父亲角色长久缺位,即使出现也是沉默寡言。在郭荣面前,患者表现得非常开朗,但种种窘迫已经伴随了他七、八年——即便在炎热的夏天,病人也根本没办法穿T恤出门,还要再穿一件外套隐藏缺点。


郭荣所在的上海东方整形医院接诊过各式各样的患者,眼睛、鼻子、吸脂是最火的项目,还有针对女性的私处美容,以及逐渐失去市场的男性阴茎延长手术。来修复的也不少,欧式大双眼皮这几年不流行了,患者喊着要收窄,汉人的脸却想要迪丽热巴的鼻子,过几年也许还要再整回去;同样都是胸部手术,女性选择隆胸,男性则会选择将它缩小。


有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健身爱好者,最近也来做乳腺手术。健身房嘛,总是要露肉的。但是只穿背心,胸就会凸出来,并且无论怎么锻炼都不会出落成胸肌。在更衣室和洗澡间,只要脱掉全身衣服,即使别人没有看,他们也会觉得别人在盯着自己的胸看。于是健身狂人不再想去健身,身体继而发胖,乳腺就显得更肿胀,恶性循环。从一定程度上说,他们失去了炎热气温里的穿衣自由。


来自菲律宾、现年42岁的赫伯特·查韦斯(Herbert Chavez)自小迷恋超人,19岁起就开始整容,整容次数多达25次,终于变身现实版超人。2013年,他因收藏1253件超人周边入选吉尼斯世界纪录。


也有年纪大的人来预约手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来割眼袋,他刚刚生了二胎,担心以后给孩子开家长会,被误认为成爷爷,想变得年轻一点。也常有老人自己一个人面诊的时候跟郭荣表达“阿拉老想做双眼皮手术了,已经想了好几十年”,但第二次子女们跟着来,很可能就不同意:年纪大了爱美有什么用。郭荣从不会过早地给他们安排上手术日程,“老年人做手术的顾虑更多,面临年龄风险和家人的反对,年轻人就更勇敢,更容易作决定。” 


为什么整容?这是个老话题了,而你能得到的答案往往非常有限,仿佛出自同一本教材。


为了变得自信,为了找工作更方便,为了吸引恋爱对象,为了符合大众审美,为了实现自我赋权。


《看上去很美》一书里,作者提到“美容整形手术在个人层面上实现了女性的赋权,在集体层面却是对男性霸权的巩固”。在审美这件事上,男性掌握了主导地位,但在如何变美这件事上,女性实在有更多的斗争经验与发言权。2018年《中国青年颜值竞争力报告》显示,女性比男性平均早5年有颜值竞争意识,51.9%的女性表示在18岁前感受到颜值压力,但57.14%的男性在18~25岁间才感受到。


现在,越来越多的男性也走进了整形医院,他们削骨、丰唇、除皱、垫高鼻梁,淘宝2018年发布的《中国男性消费报告》显示,男士彩妆年成交额增长140%,他们涂粉底、口红,描画眉眼,越来越多的男明星作代言,让他们有了可以学习的卖家秀。


去年上线的潮流节目,实际上也利用了男明星的时尚带动效应。/综艺《潮流合伙人》


在变美这条道路上,他们的经验并不丰富,甚至对自己的审美还没有成熟。男孩们在自我摸索,且会以经验丰富的女性作为参照物。新氧科技《2019医美行业白皮书》的用户画像里,男性只占一成,女性占到九成。在对美的追求上,女性大张旗鼓,男性更为遮掩。在我接触到的男性采访对象里,有人愤怒地质问:谁告诉你我整过容的?立即挂断了电话;有人整了两三次,觉得刚刚好,但如果“像某些人”整容达到一定次数就会“很娘”,“没有精神追求”;有人没赢得父辈的同意但得到了女性的理解和支持;有人关注PUA小组很久然后去做了整容手术;还有一个医美从业者爱讲“颜值正义”的金句,极力推销我购买整容项目。


医生郭荣分享了一个故事,他的亲戚在二十年前因为自行车事故受了伤,脸上撕裂出一条长长的疤,扯开了眼角,露出很多下眼白。郭荣并不了解情况,只知道这个亲戚戴了十几年的墨镜,甚至天黑的时候也戴,郭荣只觉得性格怪异,“我们知道他受过伤,但不知道已经影响他到这么严重了。”


当你过于关心外貌时,的确有很多东西可以帮你分神,世界足够精彩,光是短视频就能转移注意力。但对生活影响的严重程度,只有墨镜底下的那双眼睛才知道。人总是要追求某个东西的,郭荣说,整容当然可以成为其中一种。以前,美貌意味着付出巨大代价,但现在不用了。在一片起伏的并不漂亮的地势上,人为的沧海桑田,至少不会那么艰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刘江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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