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丨虎嗅科技组
作者丨石三香
编辑丨宇多田
题图丨视觉中国
春节前,卫健委对返回农村地区的人提出14天居家监测以及第7天、14天须核酸检测的要求,霎时引起哗然一片,质疑区别对待之声不绝。
然而这些措施当真意味着歧视吗?从当下农村医疗服务水平来看,其实并不是。
就最近一波暴发来看,河北和黑龙江的疫情便始于村庄。
最初,村民将自己的症状当做感冒发烧到村医处治疗,有个河北患者还在村诊所输了6天液,这让交叉传染十分严重。同时,鲜有村里具备核酸检测的条件,村民也没有去县级以上医院检测的意识。
钟南山也表示,“从最近发病的情况来看,60%到70%都在农村”。
这还只是农村医疗现状的一个缩影罢了。
抛开眼下的特殊情况,村医的作用本就十分有限。早在1965年,毛泽东就曾质问卫生部:“把大量的人力、物力放在研究高、深、难的疾病上,所谓尖端。对于一些常见病、多发病、普遍存在的病,怎样预防?怎样改进治疗?不管或放的力量很小。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嘛!”
遗憾的是,几十年过去,大多数村子缺医、少药、短健康常识的现状并未得到多大改善。
2014 年,春雨医生创始人张锐曾形象地介绍过农村医疗资源短缺的现状:“中国医生水平和韩国、新加坡相当,那么中国农村医疗资源和尼日利亚、柬埔寨这样的水平相当。”时至今日,变化并不明显,强化基层医疗仍是我国政策中重要的一项改革。
在这样的背景下,互联网医疗企业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各个村庄。然而,他们究竟能解决这最后一公里的什么问题,又能解决到什么程度?
徒有其表的农村医疗
冬日早上五点的北京仍被笼罩在夜色之中,整个城中醒着的人并不多。
我站在天坛医院急诊大厅里,看到正站在抢救室门口期盼灯赶快熄灭的家属,以及几个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看病的人。
其中一个大姐眼底青黑,可以想见几乎一夜未睡。她手里紧紧捏着的袋子上是显眼的红十字以及山西省人民医院几个大字。
我凑到大姐身边跟她搭话,才知道她因为孩子腿疼,从老家辗转到太原,医生说是骨积水。
这么一个可轻可重的病,她不放心就在老家看——哪怕是省里比较好的三甲医院。于是连夜又从太原坐了火车,刚刚才到这儿,就为了让北京的医生看眼孩子的片子,再做打算。
好在她已经从线上挂好了儿科的号,只需要在大厅等上三个小时,等到门诊开诊就行。
旁边几个保定来的大哥开车刚刚赶来,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还是非要来北京吃颗定心丸。
由此可见,省级医院、市级医院都难以让他们放心,更遑论县级及以下的医疗机构。直接面向 5 亿多农民的村卫生室更是处于非常的窘境。
一方面,大多数村卫生室和村医个人诊所基础设施极差,用徒有其表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一般的村医,也就是能有个听诊器,再加上血压计、体温计,连心电图设备都没有。”在山东泰安负责一线运营工作的微医运营经理许宁告诉虎嗅。
一位贵州村医正在给村民看病,图源:视觉中国
“我还见过不少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就用三轮车载着心电这样的检查设备去村里给老人做一年一次的常规体检。”
检查手段受限,直接导致治疗手段有限。京东健康药京采负责人周新元观察到,“接近一半的患者所能接触到最佳的治疗手段和方式就是吊瓶”。
少药也是农村医疗服务的一大痛点。“村医用到的基本都是非常简单且便宜的药,比如止痛药,及感冒、高血压、糖尿病用的常见药”,许宁介绍。
甚至,他们可能常见药都没得选。
另一方面,大多数村医仍是我们常说的“赤脚医生”。
央视曾在 2018 年报道,我国共有140万乡村医生,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仅占7%。他们缺乏真正的专业知识储备,接触不到太多病例,也鲜有培训机会。
据许宁介绍,其所接触到的村医平均年龄在50岁左右,有的看完病还得赶去田间干活。另有受访对象介绍,即便到现在,其老家的村医既要给人看病,也要给猪看病。
如是种种,让村民们也很难对村医和村卫生室产生信任。面对稍微复杂一些的疾病,有条件的人会直接略过村和乡镇医疗机构,直接去县里、市里、省里甚至一线城市的大三甲看病。
我还发现了一个可以佐证这种现象的小例子。如果你在百度搜索“农村人怎么看病”,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农村人怎么去大医院看病”、“农村的人去市里大医院看病怎么报销”。
当然,能跑到大医院看病的,多少还是家里能够负担得起。“那你们老家没条件的呢?”我问赶来天坛医院看病的几位大哥大姐。
“小病就是拖,拖大了要么借钱看病,直接拖垮全家;要么就是等死”,他们告诉我的答案差不多都如此。
本应该作为一个漏斗,将合适的病人及时筛向他们适合去的医院及科室的村级医疗,却连这样的基本作用都无法实现。
这种无序直接导致了我国医疗服务的倒金字塔问题日益加重,“占比仅8%的三级医院,接待了52%的总门诊量、46%的总住院量,且增长也是最快的”,前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医疗管理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蔡江南曾介绍。
2018年各级医院门诊、住院分布
而这样的无序,无疑挤走了部分不得不去大医院的患者的治疗机会。
事实上,我国医改也多次强调以基层医疗为重点,譬如在全国推广县治乡管村访模式、建设县域医共体、放宽村医准入条件、对村医进行培训等。但由于基础设施的落后,除了几个试点区域外,效果实在算不上明显。
在采访中,几个老家分别是黑龙江、贵州、福建、山东等地区农村的受访者均向虎嗅表示,从小到大,过去的近 10 年中,除了药稍微丰富些,医生还是那个老面孔,看病也还是听诊器加打吊瓶。
给大山里的人铺一条看病的路
2016年,渔歌医疗的陈卫党打算回国做互联网医疗时,在北京几大医院摸排一圈,他发现大医院并没有动力来改变医疗系统和医疗行为,“他们什么都不缺,不缺医生、不缺病人、不缺 IT ”。
显然,若要解决大三甲的虹吸现象,让医疗变得有序,还需到源头的基层医疗处寻找答案。
需求便意味着市场。如今我们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互联网医疗企业渴望正借着政策的东风,让自己沉到“土”里去,摆脱“卖票人”的角色。
“互联网医疗马拉松的终点,一定是在村医那里”,陈卫党相信。
然而,往往被视作鸡肋的互联网医疗,进到村里去,又能起到哪些作用?
陈卫党将自己想给农村医疗做的事情,比喻成修建高速公路。
在地理上隔山隔水的村中,村医是这条路的入口,如果村民的疾病在这里可以得到医治,便直接就地解决;否则,便将其沿途依次送至最近的乡镇医院、县级医院、市级医院、省级医院,且精确到科室。
同时,这条公路并非单行道,患者治疗完成后的随访工作亦可以向下流通,且其在医院不同科室就诊(平行转诊)的需求也可以在平台上实现。
这样的输送过程,区域卫健委可以通过一套监管系统实时监测,譬如“患者李某某,65岁,患有xxx疾病,从xx村卫生室转诊至xx乡镇医院”,更直观地把控医疗行为。
相应地,村民的病例、处方数据亦可在这套系统中流转,更有迹可循。
渔歌医疗业务模式
对村民而言,在向上级医院转诊的过程中,挂号直接由下级医疗机构负责,亦不必再出挂号费,能更明确自己该去的医院和科室,也省去了托关系求号的麻烦。
最初,上级医院并不愿意配合,尤其是还要免除挂号费。陈卫党只得借助地方卫健委对搭建分级诊疗体系的渴望,由上至下推动。
如今,平台在四川、辽宁、山东等地区已经发生54万病例转诊,上级医院也确实看到了好处。“基层医生要看 10~20 个病人才能产生一个转诊,因而这样的病例对他们来说质量更高。”
简单来讲,就好比过去县级医院看 10 个看感冒的患者,可能医院的经济收益都不如一个阑尾炎手术来得多,又多浪费了医生不少精力。而如果看个感冒都要去三甲医院,更是必然影响医生在高精尖医学上的投入。
不过,这显然是个耗时费力的工程,且又难免受地域限制。同时,如果无法真正将各地全面连接起来,村民再往上级医院的路可能就跑不通,有些问题便无法在这套系统内解决。
与渔歌医疗的网路不同,微医进村靠的是一辆辆真车。
据许宁介绍,其所负责的泰安,要求每年要给下辖村子里的65岁以上老人做体检。但正如前文所述,村卫生室并没有检查所需的基本设备。 每年要么让村民去比较远的乡镇卫生院,要么就得靠卫生院派医生辛苦载着设备来到村口,手写一张张体检单。
为了满足基本的体检需求,微医团队将 B超、心电图等设备集成在一辆体型类似救护车的云巡诊车中。
检查时,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可以将车直接开到村口,场子一支,验血、验尿、B 超等就都可以给老人家们一次解决,当场就能拿到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