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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库索
前两天去面包店,在收银台,突然瞥见一枚熟悉的红色标识。下面写有日文和英文说明——
这是为需要援助或关照人士设立的标识。
本店有佩戴这一标识的工作人员,他们在工作中可能会与顾客接触。
若您能理解这一点,我们将不胜感激。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标识,还是多年前在花道教室里。有位熟识的同学,就在斜挎包上挂着它,晃来晃去。我感到好奇,回去查阅资料才知道,这枚白色十字和心形的图案设计的红色小挂牌,在日本叫“援助标识”(HelpMark)。佩戴者通常是有外表不易察觉、但需要周围人理解与援助的某些身心障碍。那位同学,若非那块牌子提醒,我不会觉察他与常人有任何不同。
一旦开始留意,便会发现这个标识简直无处不在。出门隔三差五就会遇见,很多人都会挂在包上最显眼之处。见得多了,渐渐感到奇怪:日本的大街上,怎么到处都是“病人”?
有一组数据或许也能说明问题。日本内阁府《障碍者白皮书》的最新统计指出,全国共有约436万身体障碍者、109.4万智力障碍者,以及614.8万精神障碍者。虽然这三类人群不能简单相加,但白皮书的估算:在日本国民中,约9.2%的人具有某种身心障碍。这样换算下来,相当于每11个日本人里,就有1人。
这真是个让人吓一跳的数字。我们的社会习惯,往往把“看得见的障碍”当作唯一的判断标准,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很难意识到身边其实有那么多人需要特别关照与帮助。有位积极推广“援助标识”的女性议员,曾在采访里提到过这样一件事:她开车载着有障碍的儿子,把车停进障碍者专用停车位。儿子下车时,因为外表“看起来与健康无异”,现场有人当面质问:“健全人也来占用这个车位吗?”她解释说,儿子虽然身体上可以正常下车,却会毫无征兆突然跑出去,在拥挤的停车场里反而更容易发生危险—这样的情况,光凭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援助标识”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解决这种“表面上看不见的困难”。
最早始于2012年,作为一种地方政策,东京都首先推出了这一标识。提出这一设想的人,是东京都议员山加朱美。动因直接来自她自身的一段经历:她因意外成为后天障碍人士,装上人工关节后,外表看上去和常人无异。有一次坐在电车优先席上,被旁边的人责骂:“年轻人凭什么坐这里?”她没有办法当场解释清楚,为什么看起来“好好的”,实际却并不好。
她在自己的痛苦经验中得到启发:在日本社会,各类障碍群体都有各自的标识和徽章,但也正因为种类太多,普通人反而感到混乱,搞不清楚其中意思。她提出,应该做一个统一的标识,让所有“外表看不出来、却需要照顾的人”,都能在公共场合里更安心地存在。这个逻辑里,存在着一种典型的日式平等主义:不强调差异,先看到共性。
这枚红色的小挂牌扩散得很快。2013年,它已覆盖东京全部都营地铁和都营巴士等交通系统;2014年起,又开始向民间企业推广。到了2016年前后,京都、青森等地也陆续导入,它从东京的一项地方性尝试,逐渐扩散为全国性的公共标识。2017年7月20日,它被纳入JIS规格,成为全国统一标识。2021年10月,随着熊本县导入,47个都道府县全部实现普及。到2025年,东京都正式将7月20日定为“援助标识之日”。
一块原本只出现在东京电车和优先席上的小标识,就这样变成了一种在全国都能看见的公共符号。它所覆盖的人群非常广泛,包括安装人工关节者、内部器官功能障碍者、精神障碍者、发育障碍者,以及抑郁症患者、惊恐障碍患者、慢性疲劳综合征患者,连妊娠初期的孕妇也包括在内。
出于一种人文关怀,官方特意降低了申请门槛:领取这种标识时,不需要出示任何证明文件。是否需要它,由个人自行进行判断——你的状态是否已经影响到乘坐交通工具、应对突发状况,或与人沟通;是否会让你在人多、嘈杂、变化太快的环境里,明显失去支撑。对这样的人来说,一块小小的标识牌,就会成为一种“无需开口的求助工具”。
面对挂着“援助标识”的人,应该做些什么呢?我找到了一条通用的官方建议:在电车和巴士上让座;在车站、商场、公共设施里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在灾害或突发状况中协助避难。
不过,在这类“主动帮助”的倡导之外,我也看到另一种很有“日本特色”的提醒:不要急着问“你得了什么病”,而要先问“需要我怎么帮你”。因为不同的人,需要的帮助并不一样。有人要的是一个座位,有人要的是带路,有人需要确认广播内容,有人只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也有人希望别人不要突然触碰自己……也正因此,这枚红色小挂牌背面,通常可以自行填写障碍状况、紧急联系人和具体需求。“请告知列车停运信息”,或者“请勿强行搀扶我”——帮助他人时,也把对方的感受考虑在内,而不是单方面地觉得“这样做是为你好”。不得不说,这真的很日本人思维。
看到过一些佩戴者说,挂上这枚红色小挂牌,心里想的并不是“希望有人给自己让座”,而仅仅只是“它能让我安心地坐在优先席上,不必承受异样的眼光”。还有一位母亲说,她那位有发达障碍的女儿,在面对快节奏、不断催促的店员时,常常会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后来,女儿开始随身带着援助标识,精神上得到了很大的稳定。这位母亲总结得很好:这枚标识里,不只有“请帮帮我”,更有一种“希望被理解、被稍微体谅一下”的愿望。
在一个自我立场日益鲜明、人与人越来越容易对立的时代,援助标识仿佛站在风潮彼岸,沉默地诉说着一种朴素的愿望:让误读少一点,让理解多一点。
有时候,理解与共情带来的心理安慰是双向的。一位女性在博客里写到,30多岁的儿子是重度知的障碍者,外表像普通青年,但因为不会说话,会发出别人听不懂的声音,动作有时也会突然僵硬或突兀。在电车上,周围乘客经常露出不安甚至戒备的神情。可一旦看见他包上的援助标识,很多人的表情立刻变成“原来如此”,紧张感也消失了。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无需开口,便能通过一枚红色挂牌,完成某种默契的相认。一位听觉障碍者分享过一个故事:自己一开始不敢佩戴标识,觉得太显眼,也怕招来别人异样的目光。后来有一天,她在共享办公空间里,看见另一个人大方地把援助标识挂在包上,毫不介意他人眼光。,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佩戴这个标识的人,并不是什么“特殊群体”。第二天,她也挂上了自己的牌子。走在大街上,也开始频繁注意到别人包上的红色标识。她写下了一句很美的话:“援助标识,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间,一种无声的通信。”
援助标识的进步之处,在于它能让互助流动起来。有一位佩戴着挂牌的白领说,自己有一次在新宿站遇上列车运行中断,站内一片混乱,她因此感到强烈不适。这时,一位年轻女性注意到她包上的援助标识,主动上前询问,并带她去快餐店坐下休息。自那以后,她如果遇到佩戴援助标识的人,也会主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援助标识不把人固定在“弱者”的位置上——得到他人帮助的人,有时候也会成为帮助他人的人。
虽然援助标识始终在传达一种“当事人主权”的意识:每个人的障碍都不一样,因此,真正需要什么帮助,理应由当事人自己来定义。但反过来,这也成了它的争议所在——既然申请时不需要出示证明,会不会被乱拿滥用?
最直观的一个现象,就是转卖。原本应当免费发放给需要者的标识,后来却出现在二手网站上,被一些人有偿出售。对此,官方的态度很无奈:这类买卖本身未必直接构成违法,因此治理起来并容易。只能反复强调“可以免费领取”,公布全国各地的发放窗口,并呼吁人们不要进行购买。
理念源于善意的标识,一旦进入现实语境,也难免遭遇消费化和灰色地带。一个引发轩然大波的事件发生在2022年:歌手椎名林檎推出的专辑周边,因为与援助标识高度相似,招致舆论批评;随后,发行方公开致歉,并修改了设计。这样的风波也许是无心之过,但也从侧面说明,社会对这一标识的认知,其实还远远不够。
街上不是突然多了那么多“病人”,而是借由一块小小的挂牌,社会才渐渐看见了那些过去不易被看见的生存困境。可更尖锐的问题是:即便在真正可能需要它的人当中,也不是人人都会使用。根据一项针对障碍当事人的调查,真正使用援助标识的人,只有约26%。有人是明明想用,却不知道该怎样领取;也有人明确表示不想用,因为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对他们来说,领取这枚红色小挂牌,就是正式承认“我是障碍者”这个身份,心理上始终过不了这道坎。东亚社会里那种“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态,也让最需要帮助的人,反而最难主动把它挂出来。

地铁优先席位置显眼的“援助标识”(图|维基百科)
在这样一个社会,开口求助,有时比我们想象中要难得多。但不管怎么说,援助标识还是格外适合日本人。日本社会语境中常见的那种“关系性顾虑”——怕给别人添麻烦,怕打扰既有秩序,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破坏周围的和谐——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往往更难把求助说出口;而想要提供帮助的一方,也常常因为“不确定对方到底需不需要”“怕自己帮错了,反而让对方困扰”,于是犹豫着缩着双手。就在这种彼此迟疑和退缩的时刻,一个非语言的视觉标识,才会格外充满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