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提示信息

扫码打开虎嗅APP

从思考到创造
打开APP
搜索历史
删除
完成
全部删除
热搜词
2024-01-09 11:28
“誓不通婚”的潮汕村庄,终于迎来和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GQ报道 (ID:GQREPORT),作者、摄影:黄依琳,编辑:王婧祎,运营编辑:温温,原文标题:《“誓不通婚?”潮汕村庄百年祖训的终结》,题图来自:GQ报道(杨氏宗祠,黄依琳 摄)

文章摘要
本文讲述了广东揭阳潮汕地区一个宗族文化浓厚的村庄,因为百年仇恨而禁止通婚的故事。然而,近年来,这些“世仇村”陆续和解,重新选择生活。

• 💔 历经百年的仇恨,潮汕村庄终于迎来和解

• 🏚️ 宗族文化在现代社会仍然扮演重要角色

• 🤝 通过传统仪式和现代思维,恢复了村庄的和谐与发展

这是一个很久远的仇,活着的人已经道不清细节。这又是一个难以摆脱的仇,就连第八代的子孙还在被祖先的恩怨所扰。


故事发生在广东揭阳,潮汕地区一个宗族文化氛围相当浓厚的地方。当地几个村庄恪守着“誓不通婚”的祖训,村民们深信,一旦违背,就会引来灾祸。一个多世纪以来,旧恨叠加新仇,世仇像一道咒语,笼罩着村庄,只有寥寥数人敢顶着流言蜚语,打破禁忌。


近年来,冰封的河开始流动,一些“世仇村”陆续和解。我们记录其中的一场,观察现代化的触角,如何潜移默化地作用于古老的宗族村庄,身处绵延的仇怨和变化的时代中的人们,又如何重新选择他们的生活。


一、恳请祖先应允


上午9点多,供奉54尊祖先牌位的神龛被缓缓打开。


一位年轻礼生鞠着身子,恭敬地请出金漆木雕的祖先牌位,另有两位礼生小心接住,摆在红木供台上。


“凡物具备,祭仪如规”,主祭逐字念完,绕到香案前,先下左膝,再接右膝,一拜,缓慢起身,再拜。他穿着暗红色传统服装,依次捧起茶、酒、饭等祭品,供奉到祖宗面前。


2023年10月1日,广东揭阳榕江边一座古村内正在举办庆典活动。地点在揭阳市仙桥街道槎桥村最大的祠堂杨氏宗祠,门前一对石狮石鼓,跨过三进厅,穿过天井,直达正堂。


在主祭身后,齐齐跪着50多位辈分及年龄较长的村民。虽已到10月,潮汕天气还如盛夏,几位年轻人不停从纸箱里掏出矿泉水,挨个递给长辈。


司仪念着一张粉色的纸,内容大意是,百年前槎桥村与邻乡有矛盾,祖宗立下不能通婚的训示。如今应当破解誓约,恳请祖先应允。


纸上提到的邻乡,指的是周边美东、美西、下六村,此时这三个村中祠堂也在举办同样的仪式。上百年来,这四个“世仇村”的年轻人从小就被叮嘱一道祖训——誓不通婚。


即便在宗族气氛最为浓厚的潮汕地区,“世仇”“誓不通婚”这样的字眼听起来也有些遥远。代代相传,最初到底是什么样的仇,只有槎桥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杨祈对还了解几分。


被询问及此, 95岁的杨祈对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到堂屋的观音菩萨像边,捧起一个红木镶边的玻璃画框,再慢慢挪回木椅坐下,郑重地看了好一会儿。


画中端坐一对夫妻,穿着清代的衣服,因年代久远,早已面目难辨。玻璃上蒙了一层污垢,左下角裂开了一道半圆的缝,画中央贴着歪歪扭扭的黄色胶带。杨祈对用袖口擦了擦,泛黄的指甲指向那位女人,“自杀了”。


她姓黄,是原高美村(注:现已经被分为美西村、美东村)人。她的丈夫姓杨,是槎桥村的一名乡绅。杨姓建村早,是附近村寨中人丁最兴旺的一支。


约清朝中期,高美村的黄老虎和槎桥村的杨滂剑打了起来。打架的地方在两村之间的小桥上。三条石板搭成,宽不过半米,一次只能过一人。两人过桥时发生口角,互不相让。黄老虎耍无赖,把杨滂剑拉下了水。


在宗族社会,哪怕极其微小的个人矛盾,也会迅速上升为家族冲突。有错在先的高美村民反倒认为,他们黄家“小姓”被“大姓”杨家欺负了,是奇耻大辱。他们来到两村接壤的番薯地,杀害了18个正在劳作的槎桥村民。


槎桥村杨家因为娶了高美村黄家的媳妇,而成为村人的眼中钉。一日,黄氏的弟弟从高美村来槎桥村做客,被愤怒的村民绑在树下,说是要砍了人头,交换被扣押的宗亲尸体。


黄氏求情无果,悲愤自杀。自此,两个村庄结下深仇,族长在各自祖先牌位前发誓,后代永不通婚。农耕时代的村庄,誓不通婚几乎等同于绝交。从此两村交界处的田地无人敢种,十八年来日渐荒废,鸟嘴无意间掉下的番石榴籽,长成大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整整一代人活在仇恨里呐。”杨祈对念叨着,他是画像中夫妻的第五代孙。


杨祈对


仇恨就这样代代传下来,尤其在潮汕揭阳这样宗族文化保存最为完整、历史渊源最为深远的地方,上百年来不曾被忘却。在这里,村民们敬畏祖先,依赖宗族,槎桥村的一位村民告诉我,一年中,村里大大小小和祭祖拜神有关的事近70件。


他们从懂事开始,就会被带到祠堂里叩拜。即便经历过上世纪50年代的土改、公社化,祠堂大多被没收改为他用,但宗族文化从未从当地人的生活中消失。1985年,槎桥杨氏宗祠重修,族人专门托人从外地运来上等杉木。


直到现在,槎桥村中最气派的建筑,仍是杨氏宗祠。祠堂在村中池塘的正对面,是全村风水最佳的地方,两旁是村庙、祖祠、公祠。一入夜,这里彩灯高悬,如白昼般明亮。晚上11点,有妇女骑着自行车,掏出红色塑料袋里的纸钱和香火,挨个拜拜。这是几乎每个村民从小开始养成的习惯,一个村民说,即使有时出去玩忘记了,还会记得绕路回去上个香。


除了血仇,数百年来,其他的仇恨也在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槎桥村杨姓来得早,占据了最好的风水。随着周围不断有新的姓氏加入,人地关系变得紧张,资源争夺也应运而生。在清朝中后期,周边村庄开始与槎桥村结仇,除了仇家高美村,还有下六村,各村不同姓氏之间也有龃龉,矛盾弯弯转转,连成一片,牵扯14个自然村。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吕德文分析,潮汕地区多为山地丘陵,生态稳定、定居时间长,血缘和地缘关系高度重合,导致村庄的社会内聚力比较强。随着人口增加,因为资源抢夺面临家族之争的事时有发生。在某一特定的时间节点竞争到白热化时,几个家族便会绝交。


侧厅的锣鼓响起,三块扎着绣球的红木牌匾被抬进正厅,匾上刻着金字“睦邻友好”,三块牌匾的赠予者分别是西洋郭氏、高美黄氏、泰洞邱氏。看见自家村子送来的牌匾摆在正厅,来自这些村庄的老人们上前合影。


“解除旧约,缔结婚姻。祈祖笑允,四姓俱兴。”主祭刚刚念完了祝文的最后一段,随主祭跪拜的老人们起身,互相赠送伴手礼,八个橘子,还有四包旺旺糖,寓意“大吉大利”。


誊写祝文的粉红纸被折成三折,在香火上点燃,绕香炉一圈,烟灰一溜烟散开。有人说,那是天地神明听见了子孙的愿望。


二、失败的尝试


仪式的最后,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伴手礼赠送完毕后,槎桥村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从袋子里掏出两只橘子。这个额外的赠礼让其他三个村的老人有点慌,因为没有准备回礼。礼尚往来,有来有往,在潮汕,这很重要。


求助电话打到杨继波那里,他是仙桥街道的文化站站长,也是这次活动的策划者之一。此时,他正在祠堂外面控场。国庆放假,又至晌午时分,许多水果摊关门,需要回礼的老人有30位,要买60个橘子,杨继波和其他几个村干部四处求人。这是礼节,不能失礼。刚刚把矛盾平息,他不想又生间隙。


杨继波今年58,体格清瘦,眼神机敏,烟不离手,此前的30余年,他在仙桥街道的很多部门都当过干部,其中有7年在槎桥村当村支书。杨继波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母亲是民国时期村里第一批女学生,他本人也进修过劳动经济学。作为本地人,他同样在宗族文化的浸淫下长大,但在他的观念里,宗族文化还需要现代秩序的引导。


早在9年前,杨继波刚从街道下来槎桥村当村支书,就动过化解“世仇”的念头。那是2014年,附近的揭西县搞了一次宗族和解活动,促成了当地杨、林、侯三姓和解,仪式上来了2万多人。杨继波看见这一幕,心里想,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之所以生出这种想法,责任之外,还有人情。杨继波当时有两个朋友的孩子,都处了“世仇村”的对象,正苦于打破“禁忌”。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刚上任的村支书身上。


刚开始,杨继波很有信心,在过去工作的30多年里,他与“世仇村”之一美东村的老书记黄建喜成了密友。他和夫人常与黄书记夫妇一起郊游喝茶。关于和解,他们也想到了一处去。


然而,第一次尝试就出师不利,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老人头”那里。


“老人头”是当地宗祠理事会的会长,对应着传统宗族社会里的族长,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在潮汕地区,修祠堂、修族谱、举办祭祖活动,哪件都离不开“老人头”的张罗。“世仇”发生在宗族之间,要解决绕不开宗祠理事会,自然也要先取得“老人头”的同意。


宗祠修建募捐芳名录


但在杨继波开始推动和解后的4年里,接连几任“老人头”身体欠佳,相继去世。每次事情刚有点眉目,就打回原地。2018年一位退休教师当上了“老人头”,但他来自人口较少的自然村,说话“分量”不够。


2019年,槎桥村现任宗祠理事会会长杨东河上任。一次会上,杨继波重提和解,被杨东河一句话怼了回来。杨东河说,家里的事都搞不明白,还怎么搞跟外面的事?


“家里的事”,说的是槎桥村内部的“仇”。斗门和东光,是槎桥村下辖的两个自然村。虽然都姓杨,但属于不同支系,是不同房的“兄弟”。多年以前,斗门村的祭祖大事“迎老爷”经过东光村时,被一位东光村民阻拦。斗门村以赌气的方式反制,不让东光村的送殡队伍经过斗门村。自此,两头办事都要绕5公里以上的路。


杨继波是斗门村人,杨东河是东光村人,正处在“世仇”微妙的对角线上。话说不到一起,杨继波觉得堵得慌。


因为他知道,旧怨不解,大大小小的新仇就会不断叠加。在村里采访期间,我了解到1965年发生在“世仇村”东洋村(原槎桥村下辖自然村)和新泰村(下六村下辖自然村)之间的一场械斗,就是旧恨上的伤口上撒的新盐,不断触痛村民关于仇恨的记忆


当年,同样在10月,下午2点不到,热浪在南方的田埂上翻滚。100多个青壮年站在田里,手里拿着家伙,除了竹竿,还有镰刀、锄头和棍棒。


隔着一条不到半米的小溪,对面的田里也站着100多个怒气冲冲的汉子。起因很简单,一个村的鸭子游到了对面的“世仇村”吃稻谷。一言不合,人越聚越多,一位村民被刺伤后倒地不起,断了气。槎桥村有个22岁的杨姓年轻人被判了5年,因为械斗工具是他买的。


如今,杨姓青年成了杨伯,他已经79岁,出狱后去过惠州搬砖头、拉水泥,在汕头卖水果,打了一辈子光棍。他有心脏病,现在岁数大了,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家中前厅的牌匾上写着“光宗耀祖”四个大字,“杨伯年轻时也是有文化的”,同去的村干部没把话说下去。


随着时代的发展,从前这些“田头水尾”的恩怨,变成了属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