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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19 15:14
《繁花》时代:激情燃烧的岁月

在《繁花》热播之外,1月3日,新华传媒(剧中服饰公司原型的股票代码)突然强势涨停,1月8日,再度涨停;1月8日,方正科技(剧中宝瀛大战涉及的股票原型)大涨5.9%;“至真园”原型饭店、和平饭店、排骨年糕被订爆,黄河路游客纷至沓来,李李佩戴过的一款项链被买断货.......《繁花》带火了剧中涉及的多个产业,毕竟,金钱总是社会最敏感、最灵活的变化因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GQ报道(ID:GQREPORT),采访、撰文:刘楚楚,编辑:李纯,原文标题:《<繁花>里的钱:“那个年代,所有人都从地板价开始起跳”》,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文章摘要
《繁花》是一部热播剧,引发了剧中涉及的多个产业的热火激情。剧中故事聚焦于90年代,股市交易的出现和中国企业股份制改革是当时社会变迁最重要的事件。

• 📺 《繁花》带火了剧中涉及的多个产业,引发了观众对剧中故事和角色的热情讨论。

• 💰 剧中展现了90年代中国股市的繁荣与动荡,股市交易成为人们追逐财富的舞台。

• 👩‍💼 剧中刻画了女性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的活力和创业精神,饭店老板娘成为经济独立的半边天。

剧版《繁花》的故事重心放在90年代,当时,社会变迁的主轴、影响最大的事件是股市交易的出现,以及中国企业的股份制改革。因此,王家卫在《繁花》中也借鉴了股评家应健中的小说《股市中的悲欢离合》和《股海中的红男绿女》。


从一组数据,我们可以一窥当时的社会财富是如何快速拉开差异的:1993年,中国通货膨胀14.7%,1994年到达24.1%,对美元汇率从1:5一步跳贬到1:8,1992年到1994年,几乎是历来股指震荡波幅最剧烈的时期,破产或暴富神话频出。


以经济大事件为节点,阿宝不断在浪潮中向上鱼跃。1986年,第一个证券交易柜台在上海南京路诞生;1993年,深圳的鲶鱼来了,资本市场历史上第一个恶意收购出现;最终,阿宝破产,搬离和平饭店,7年的奋斗近乎归零,但这个结局也暗藏希望,阿宝租下一片土地,将眼光投向房地产。中国的观众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除了阿宝这样的成功者,电视剧也刻画了不少股市中的失败者。阿宝最终也从宝总坠落,但也是在这时,他再次接住了时代抛来的红利。王家卫认为,是时代为“阿宝们”提供了机会。


金钱叙事也塑造着人物的欲望。《繁花》中人物爱情的试探、过招藏在金钱的包装之下。钱与爱看似是相斥的元素,但在这里巧妙地被声东击西,情字不响,像一切全由生意决定。作家李舒是《繁花》的食谱与文史顾问,她采访了很多上海饭店的老板娘,也看到了市场经济大潮下,女性身上被激发的特别活泼的生命力。


68岁的应健中在剧中饰演了一个“股市黑嘴”的角色,被庄家贿赂,站在交易所门口吸引散户入套,“当年这种股评家很多的,但肯定不是我,我就给大家提供一个笑料。当然这种人在今天也有。”他笑道。


1985年,他就介入了萌芽期的中国股市,做过早期的股民,后来担任过证券公司总经理,从90年代开始他就在报刊上撰写市场评论。2020年,王家卫约应健中见面时,已经把他的两本小说看过好几遍。小说是王家卫在二手书店淘来的,在见他之前,王家卫派调研小队做过股市线的充分调研,为了帮剧组进一步复原90年代初股市的细节,应健中又为剧组写了约二十万字的文稿。


《繁花》刻画了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用应健中的话说,那是“所有人都从地板价开始起跳”的时代,人们相信机会均等。如今他怀念那种激情。


人的命运,就是一张K线图


剧中阿宝的故事完结在1993年。剧情没有交代的是,1994年的股票是熊市,之后,监管会加强查处股价操纵内幕交易,阿宝的个人英雄主义式的玩法也被时代所淘汰,中国股市从原来的散户时代进入机构时代。在这之后,量化交易出现,利用数学模型和计算机技术进行投资决策,机器也即将进行下一轮的迭代。


应健中:


小说中的阿宝是一个相对比较卑微的人物,家庭出身不好,做一点外贸生意,在浙江有加工点,在上海有专柜,有点奋斗精神,但剧中的阿宝强化了这个人物,强化了他的不甘心、想做大。剧中阿宝的人生梦想,是在时装公司上市之后,公司前10大股东当中有他的名字。他希望跟公司的利益和命运捆绑在一起,让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最终实现结合。这类人物在生活中是有原型的。我想把阿宝定位为时代的奋斗者,正如导演所说的,是时代为阿宝提供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1992年,中国经济的发展对上海冲击最大的非股市莫属,于是由我提供故事碎片,再经过王家卫导演的取舍,最终给大家呈现了一部中国股市从无到有、早期如何逐渐发展的故事。


1984年11月,国家发行第一只股票,1992年,发股票认购证,我都是亲历者。我们要怎么让阿宝变宝总,怎么要让他从一百万变成一千万、三千万、五千万,然后又把它打爆?要将阿宝的人生震荡显现出来,那就要与当年相对应的股市震荡和重大事件相契合。


首先是散户时代,就是个人投资英雄的时代,阿宝要组建自己的“舰队”。以前的证券营业部,一楼是散户大厅,二楼是中户室,三楼是大户室,要进这个大户室,譬如说要300万门槛,我手中只有50万,我就找亲戚朋友、同学邻居集资。进了大户室,可以享受资讯的畅通,更关键的是抢跑道,毕竟涨的时候谁先买进谁就能赚钱。下面的散户,等大家举着要把委托单递交进去以后,股价已经不是这个价了。现在的私募基金就是这么来的。


那时,市场非常活跃,有的人在倒邮票,有的人在进早期股市,都在想办法完成自己的原始积累。老百姓的手里钱都差不多,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大家工资也就两三百块钱,即便是以前上海的资本家、工商业者,经过了60年代,抄家的东西返还了,但基本上大家还是坐在一个地平线上。我的形容是,80年代以后的社会结构,每个人都是地板价。


剧中像“邮票李”这样的黄牛角色,我认识很多,有几个人后来身家都做得很大。现在股票市场有句流行语叫“割肉”,就是从“邮票李”这种角色出来的,比如说他在门口收电影票,有的人要退票,7毛钱我收起来,然后他就等,等到要开场了,急于要两张票的,他就2块钱卖给他们,但到电影开始放映,票再不出去就是一张废纸,1毛钱也要卖掉,这叫“割肉”。


跟王导第一次见面,我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市场上有一个人叫老宁波,一个70岁的退休职工,专门倒国库券,冬天他披着一件呢大衣,大家说好价格,他就把我拉到边上,把大衣钮扣解开来,我一看很惊讶的,他大衣里子全都缝制成一格一格的,一格一叠国库券,一个流动的橱柜,王导听了说,大衣还找不找得到?我说,人活没活着我都不知道。结果,过了几天我碰到他,他给我看样片,说应老师,你说的这个情节你看看。他找到了,这是电视剧中一闪而过的一个画面。


我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股市上的大户,早期倒过电影票、粮票、布票、油票,但他最大赚钱的来源,你根本想不到,是倒数理化自学丛书。那是1977年,恢复高考第一年,邓小平说,不论家庭出身,大家公平竞争。但好多人还在农村插队落户啊,没有教材。出版社紧急重版发行《数理化自学丛书》,17册,书一出来,大家都去抢,这个老兄就高价囤积。他亲自坐火车送货到农村,因为邮局送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就变成了一个自学丛书的批发商了,正版、盗版我也搞不清楚,那个年代有一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书价三块或者五块,但大家愿意高价用三十块、五十块,用半个月的工资从他这里买,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这个人说过一句话:“我没文化,你们富脑袋,我富口袋。”


电视剧反映了阿宝到宝总的跌宕起伏,做股票的人看的是K线图,股市每天的震荡形成了日K线,而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人生的K线图。在那个年代,有了股票以后,它就成了我们人生宽幅震荡(大盘大幅度上下波动)的一个场所。我见识过有人变成富豪,收购上市公司,也有人跳楼,进监狱,不知所踪。


中国股市的独特之处是,它让社会不同阶层的人可以站在一个起跑线。


股市的社会学意义大于它的经济意义。在股市出来之前,人的阶层是固化的。上海人市中心叫上只角,以外的地区叫下只角。上海是一个很功利的地方,它可以清晰到什么程度?我从小生活的区域都在上只角范围之内,我们小的时候玩,最远只跑到北面南京路,东面外滩,隔一条路的地方从来不去,这就是上海人的隔阂。上海人只要问你家里住哪里,就可以形成对你的印象。


有了股市以后就不一样了,大户室可以有大学教授,也可以有菜场贩鱼的,像陶陶是卖大闸蟹的,也有监狱里出来的,大家都坐在一起讨论股市行情。以什么来论英雄?就看谁看市场看得准。


应健中在剧中饰演的“股市黑嘴”


剧中虚构了两个证券机构,西国投和南国投,南国投的总经理强慕杰,取材自我的小说。这个角色对应的是当年股市的一批风云人物,他们在市场上急于打开局面,这种叱咤风云的行为方式,在现实中确有其事。1997年到1998年,我担任三峡证券上海总部总经理,改制以后,我当过亚洲证券的副总裁,这些事情全在我脑子里。


在剧中,因为股价跳水害得发根自杀的414股票,对应的是当时一个叫XXX的股票,当时上市的时候,宣传团队到股市沙龙当中来推荐这个股票,说是中国第一个医药股,28块开盘了以后会炒到40块、50块,说让大家终身持有这个股票,以分享公司发展的成果。结果,好多大户买进,一年以后跌到3块多,好多人满仓加透支,就这样,一批大户被消灭了。这个故事反映了地方市场向全国扩容过程当中的一种镇痛。


背景补充:1984年,上海发行了第一张股票(延中实业),但交易冷清,直到1990年4月开始,深圳一批投资者到上海参与炒作,股价急速上扬,3月20日还是90.6点,到年底跃升到了439.37点。1993年8月,深圳上市公司宝安集团的证券部主任厉伟北上拜访,他告诉上交所总经理尉文渊,上海股市之所以不温不火,是缺少“鲇鱼”的缘故。尉文渊听懂了,笑着说:“你们愿意来上海当鲇鱼吗?”一个月后,鲇鱼就来了。


电视剧中,阿宝和强慕杰展开的“宝瀛大战”,原型来自中国第一个收购兼并案,“宝延风波”,老股民对延中股票是很有感情的,延中最初是延中路的街道企业,属于法租界,是黄金地段,老资本家、老工商业者比较多,到了80年代后期的时候,资产还给他们了,他们要寻找投资方向。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好是知青回城,解决就业问题的时候,正好延中实业解决了以上需求。它的主营业务是面包房、彩色照片复印社,老百姓们不仅买它的股票,还买它的面包,专门从杨浦区跑到市中心买,因为他们想为上市公司提供利润,这是很朴实的感情。剧情也反映出了上海人的这种热情。


当时,宝安买到延中5%股份时举牌公告,但实际上,宝安用了好几家公司名义开了账户,他实际总持股比例已经达到16%了,延中提出,宝安违规,没有即时信息披露。有律师就提出,要查收购方的资金来源,当时正好要严查银行信贷资金进入股市,社会就对这个收购进行了一番争议,不过最后,证监会的处理是,对宝安公司罚款一百万,收购有效,最后双方握手言和。


宝延大战成了教科书式的案例,证券法的出台也是对此的总结。至于这个股票,后面又发生了好几轮的收购兼并,最后落定方正科技,现在还挂在盘子中。这是后面的故事了。


昨天一个朋友给我提供了一张照片,是30年前,1993年10月份,宝安控股延中事件发生后,上海总管办紧急召开研讨会,照片里发言的竟然是我。


应健中在研讨会的照片,受访者提供


中国股市用30年走过了西方的一两百年,它对计划经济带来一种全新表达。30年下来,我们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初创到规范完善的过程,每一步都会带来机会、风险和阵痛。市场应该对投资者加大保护力度,你把你的家当与大家的利益捆在一起,是中国的老百姓将自己的利益和国家经济发展的利益捆在一起。证券市场就像一个人的五个手指,大拇指是国家,是市场的组织者,食指是上市公司,它是融资者,中指是券商,它是买卖双方的一个撮合者,无名指是股民,小手指是附加在市场上的各方的参与者。五个手指灵活,就是一个健康的手。


所以,发股票的初心就是成为命运共同体。


未来不可判断,那只能看眼前


电视剧《繁花》围绕阿宝,呈现了三段情感,都和钱有关。编剧秦雯曾透露,更早的一稿剧本,她尝试表现玲子摆烂经营夜东京,要宝总经常来补窟窿,因为如果经营得好,宝总就不来了,这是她和阿宝纠缠的方式。对于玲子、汪小姐的情感,阿宝无力回应,便总是在生意上让步,这是他偿还情分的方式。


上海人的关系和经济密不可分。当金钱的冲击波涌入社会,人们的爱情观、家庭观也会遭受剧烈震荡。在《繁花》原著中,雪芝的家人嫌弃阿宝,说的是“住这种垃圾地段。”作家李舒是王家卫聘请的美食与文史顾问,为了玲子一角,她采访过许多在日本夜总会工作过的女性,“那时候,尤其是姑娘,会觉得说我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当时,为了要出国,很多人要提出分手,也有人是到了那里之后,打了第一个电话,男的就跟她讲,我们不要联系了。”


应健中:


王导和我开玩笑说,应老师,把你放到1992年、1993年,你也是谈情说爱的年龄,你怎么看玲子、李李和汪小姐?那时候,感情跟经济理所当然是有联系的,1993年,金钱对社会有冲击波,大家第一次感觉,看看很普通的人,买200张认购证,他就可以变成100万的身价。


我的小说里描写过一个场景,是有原型的。小时候,我有一个邻居小姑娘,人家给她介绍对象,在机电局工,每个月的工资36块,谈到一半,有人给她再介绍个对象,是仪表局,每个月的工资有39块,一对比,小姑娘把36块甩掉,跟39块的人谈恋爱,后来结婚了。当然,那个年代两肋插刀的人也很多。


当社会的变量增大,未来不可判断,那只能看眼前。小说里面阿宝的前女友雪芝有一个梦想,她想出国,追求财富,这里有经济的因素,因为阿宝做小生意,“你不会有太多的出息的,”这是她父亲对他的表述。电视剧里,雪芝要去香港,他们最后一句话是,约定10年以后再见面。王家卫也跟我聊到这个话题,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变化的时代,对雪芝来说,她会后悔,10年以后她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阿宝不是原来的阿宝了,雪芝还是原来的雪芝。


上海90年代流行到澳大利亚、日本去打工,但有人辛辛苦苦三五年,赚了五六十万回来,回到上海一看,这个社会怎么变化这么大?原来不入流的人,现在都腰缠万贯了?事业越做越大,做企业,买股票,买房子的10年以后就翻数倍。他们回来一看,心态就不平衡了,然而人生没有回头路。甚至有好多人因为不甘心,回来后把赚的五六十万投进股市了,(已经错过进股市的好时机)进去后就被打爆了。这是社会变革对人性带来的冲击。


惊人的物价,拉开的社会层次


《繁花》剧里的物价一度备受争议。李李的至真园一桌酒席要1800元,玲子升级后的夜东京的日式本帮菜500元一位;一件梦特娇polo衫卖到1000元还被哄抢......但是,1991年上海全市职工月平均工资只有约276元,1993年,上海城镇非私营单位职工月平均工资约471元。


事实上,这些物价都有出处。当年的物价,正在由定量配给、统一定价过渡到市场定价、市场调节。


不同的物价也展现了社会参差的可能性。有一次,王家卫让美食顾问李舒尽快想两道不同的菜,能用来“对照”,这道菜黄河路要卖得贵,夜东京卖得便宜,李舒很快想到了“红烧划水”与“青鱼秃肺”。“青鱼秃肺”这道名菜至少要用十几条鱼的鱼肝,而“红烧划水”是一道家常菜,用的是鱼尾。她让珍贵的“秃肺”去了至真园,剩下的“尾巴”去了夜东京,在玲子这里,鱼尾反而是鱼身体上最“活”的一块肉,也体现了上海女人的生活智慧。


另一处对照,是至真园里挂着陈逸飞的《聚焦》和《笼中女人5》,这两张画在当时的价格已经过百万,并将在未来增值迅猛。事实上,陈逸飞的画是中国油画迈向商品化的标识。作为对照,另一幅由陈逸飞的弟弟陈逸鸣绘制的油画,挂在玲子所住的拥挤的石库门房里,画的是少女时期的玲子,这是一个画家的暗恋。王家卫专门请了陈逸鸣来饰演这个画家。


有趣的是,2017年,以1个多亿拍下陈逸飞一幅画的富豪刘益谦,有一段与阿宝相似的过去。出身于“下只角”的刘益谦原本是跑出租的,1990年,刘益谦用跑出租的积蓄认购了100股原始股,1992年,刘益谦收购了1000张认购证......在资本市场,他留下了诸多传奇,被称为“法人股大王”“定增大王”“资本猎豹”。


市场机会的松动,也松动了一部分女性的选择。上海涌现出来的一大批饭店老板娘,后来被人评价为“第一批经济独立的半边天”。


应健中:


好多人说没有这么高的物价,那是因为他没经历过。当时,吃饭是一个载体,关键是交流信息。我们到黄河路吃饭,吃饭吃到一半,听说哪个总经理在哪个包房,大家就拿着酒杯到那边敬酒。那时候没有公共场合,没咖啡馆,你总不见得到公园露天交流。


上海证券交易所就设在上海外白渡桥旁边的浦江饭店,黄河路离交易所就几公里。90年代,全国各地的金融机构都到外白渡桥附近设立证券营业部,办公楼太少,就把旁边的上海大厦、浦江饭店、海鸥饭店,以交易所为中心一公里范围的宾馆全包了。租5间客房,晚上把床放下来睡觉,白天把床翻起来,电话线接通,开始拉客户。交易大厅从一厅发展到两厅、三厅、四厅、五厅,黄浦江边上的仓库都全部改成交易大厅,几千个人吃饭成问题了。最开始,乍浦路开了好多饭店,后来乍浦路的饭店容纳不了,就转移到黄河路了。


李舒:


前期我们筹备小组对黄河路做过很多采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忘年交的朋友说的话,他当年做外贸生意,有很多日本客人,但他说我去黄河路吃饭,完全是因为黄河路便宜。黄河路没出来之前,他请日本客户吃饭会去扬子江饭店、希尔顿,在黄河路宴请两到三顿花销加起来约有一万,但在扬子江,一万一顿都打不住。我听完这些很惊讶,觉得好像我们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


他还说,那时候大家请客时兴开麦卡伦威士忌,全上海只有一到两家有,约三千块一瓶,他有一次在常去的黄河路饭店居然看到了这个酒,很惊讶,才知道是老板从香港走私回来的。他说要开,老板娘劝阻说这个太贵了,她摆在那里充门面的。但他还是开了,因为日本的客人要喝。他老板听说他开了这瓶麦卡伦,特别激动,说多亏你开了这瓶,我也可以喝一口了。


那段时间,突然有很多人开始做外贸,下海做生意,可供选择的店是不多的,尤其是高端餐饮的场所,黄河路就应运而生。除了炒股的,黄河路上的客人里更多的是做外贸的人,当供小于求的时候,价格就涨上去了。


但朋友说他并不喜欢黄河路,觉得拉客手段太激烈。黄河路上的“断水断电”争斗、老板娘之间的“轧苗头”,都有真实原型,两边的领班抢客人,服务员就打群架,到1995年左右,街上出现了很多啤酒小姐,为了抢客人也会打架。


我们采访过国际饭店的大厨,他们说,80年代饭店都是国营的,组织上安排他们去北京传帮带三个月,心里想的都是我要好好把这个知识传授给人家。但市场经济就不一样了,当他们突然遭遇到市场化的诱惑,用高价挖人,人性的种种可能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


为了调研,我们采访了大量的饭店老板娘,我在这些女性身上看到特别活泼的生命力。有的饭店是夫妻店,但男的一般更多管后厨,女的管台前的事。其实从民国时代开始,上海滩里的饭店就都是老板娘了。一个是老板娘的办法非常多,第二是她们能放得软身段,做这行很多时候真的要求人。


那个时候,把老板娘都叫做勤行嘛,都是服务业。所以我们有句台词,一个女人要不是没有办法,怎么会想要做老板娘呢?女性在危机的时候,千方百计想要寻出一条活路来。那个时候女性能选择的不多的,但烧饭她总归会的吧,那我摆个小吃摊子可以吧。


我们给马伊俐准备了一些老板娘故事,包括开锦江饭店的董竹君、开梅龙镇酒家的吴湄。很多故事都很惊心动魄。有一个老板娘老被黑社会骚扰,她想了一个办法,因为她的店是开在夜总会附近,夜总会的女孩有男朋友,她就送那些女孩消费卡,男朋友们晚上等女孩下班,可以来这个店一边免费吃东西一边等。就相当于是,她用饭钱让这些精壮小伙子保护了这个饭店。我听了以后觉得,这种点子只有女人才想得出来。


别看彼时辉煌,黄河路的最终结局大多黯淡,积累了第一桶金的厨师因为烂赌而黯然回乡,攒下无数小费的啤酒妹以为可以在客人里找到如意郎君,谁知却是“放白鸽”的小白脸。市场竞争激烈,几年后,黄河路就非常萧条了。


这个市场并不是平地而起的,它有传承


爷叔这个人物设定,是金宇澄小说没有的,剧情交代,他是解放前从事股市交易,“16岁进入上海交易所,18岁拥有了自己的经纪牌照”。按时间推算,上海当时正处于“孤岛时期”。根据网友“寂静的春天”从上海地方志考证,当时,上只角的银行和交易所照常营业,甚至一度异常繁荣,随着战争的扩大,沦陷区的资本和南洋、香港的资本也进入了这个安全地带,1940年,从世界各地流入上海的热钱甚至增加到50多亿元。


爷叔的台词部分借鉴了企业家冯仑所著的《野蛮生长》中的内容。最近,冯仑在一个公开活动上聊到爷叔这个角色,回顾他1989年开始做生意时遇到的“爷叔”,那时他30岁,想要创业,找到一个老大哥帮忙,老大哥只提了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我给你写这四个字,你相信,答应我,我就帮你。”这四个字是“守正出奇”,即恪守正义,出奇制胜。那时候他并不理解,后来,遇到任何麻烦,冯仑都给他打电话,老先生只一直重复这四个字。老先生做他的监事长,做了17年,这17年他一直坐在轮椅上。


应健中:


爷叔的原型,来自我在90年代写下的一篇文章,《七重天宾馆喝早茶的证券老人》。


1989年,上海市政府决定建立证券交易所,由人民银行负责筹建,但交易所是什么样子,当时主事的人都没见过。股票到底怎么买卖,怎么清算,怎么交割,怎么报价,那时候我碰到总经理,他说我根本就搞不清楚。于是,他通过人民银行,全上海找1949年以前在旧社会干过证券行当的老先生开座谈会,找来了二十来个人。


这些老先生真的经历坎坷,年龄最大90多岁,最小的是65岁,其中资格最老的曾是蒋介石做股票经纪人时的同事,有的在1949年以前因为“打老虎”运动坐过监狱,有的人1949年以后因为“投机倒把罪”坐牢。


交易所成立了以后,老先生们的合作也结束了,他们自发地在南京路的七重天宾馆聚会,每周六早上八点钟,一个大桌,老先生轮流买单。这个沙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爷叔。这样一来,每个星期吸引好多人来喝早茶,可以说上海股市的名人都参与过沙龙。有外地的金融机构来开证券营业部,想要了解市场也会来。我已经在报刊上写专栏了,每次我也去讲半个小时。


然而,沙龙办了没几年办不下去了,这次去这个位置空了,再去那个位置空了, 我打听,这个走了,那个进病房了。我的感受就是那首交响曲《告别》。


有人来了几次沙龙觉得不新鲜,因为老先生们的经验跟现在的市场并不连贯了。有些90岁的人拄着拐杖颤颤微微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老先生对市场的炒作也觉得有点心脏受不了,1992年放开股价,没有涨跌停板,他们就说,我们老了,对这种走势我们也看不懂了,机会都是你们年轻人的(笑)


下面的茶客,当时是年轻人,现在我们也成为爷叔辈分的了。游本昌老师所饰演的爷叔反映的是,这个市场并不是平地而起的,它有传承。


归纳起来,我的理解是,所有的创新实际上都是对现有规则的合理冲撞,现在这种激情蛮难找的。我曾经跟王家卫导演说,我们这个片子贡献给谁?贡献给在市场经济大潮发展过程当中,股市当中,所有的赢家和输家。电视剧也刻画了不少失败者,这就是市场经济。


我也找到自己人生的影子,我们这一代人实际上就两个字,激情。我看开头胡歌骑着自行车猛踩,好像要追上什么的样子,我觉得这就是我,我曾经就是这样。


好多年没有看到上海人这么兴奋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朵“繁花”。好多人看了说这个片子吵,我说吵就对了,我们沉闷太久了。


至于大家有没有理解这些股市的故事,说老实话,也不要太看懂,我的书早绝版了,这是一段尘封的故事,能把它展现出来就很好了。我退休了,如今也淡出了股市,我以前有过律师执照,退休的时候我就向司法局把律师执照销掉了。剧组问我,给年轻人有点什么忠告?我说忠告没有的,故事讲出来就好了,年轻人不要躺下,躺下的应该是我,机会和激情应该让给年轻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GQ报道(ID:GQREPORT),采访、撰文:刘楚楚,编辑:李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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