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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06 18:50
“开天眼”的陈浩,和他的文峰帝国

作者:马索菲,编辑:王芳洁,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文峰又一次沸腾了互联网。


12月5日,一篇被称为“职场彩虹屁天花板”的文章冲上了热搜。在这篇署名为文峰创始人陈浩秘书的思想汇报里,称陈浩有天眼,掌握万物规律,是首屈一指的三百六十行状元大满贯等,“浩哥是有天眼的,只有浩哥的思想才是帮助我们成功的唯一方向。”


上述文章原刊载于“今日文峰”公众号。该公众号是上海文峰美发美容有限公司的官方账号,据该公众号简介称,平台主要“面向文峰内部员工,用于浩哥思想、浩哥政令、文峰资讯的发布”。


尽管神文已于当晚删除,但顺着这条脉络,《最话》发现了一个通过自我塑造,进而群体塑造的“万能神”,和他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悄然打造的、庞大的文峰商业帝国。


这个商业帝国包含美容美发、生物技术、化妆品研发制造等多项业务,甚至还有重资产投入的职业教育及康养项目。


尽管,在过去多年里,文峰因古早的审美遭人诟病,套路满满的推销被消保委多次约谈,但这些都没有阻止陈浩自信满满的走出了一条奇葩的商业道路。


可能没有进过文峰的人很难理解,这样一家美容美发店的背后,竟然是20亿元年收入的大集团,但文峰人会认为这是他们的错。


一篇“今日文峰”的文章这样写道,“在当今的美容美发行业流传着一句话:如果你没有读懂陈浩,很可能到目前为止,你依然是一个美容美发行业的门外汉”。


穷小子陈浩创立文峰帝国


根据文峰集团官网、“今日文峰”、百度百科等官方来源,《最话》拼凑出了一个陈浩的创业史,虽有矛盾之处,倒也披肝沥胆。


1962年的陈浩,出生于湖南省常德市安乡县团洲村,据称,对于美,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追求。才两三岁的时候,他洗澡要跟妈妈讲条件,洗完澡必须要穿新衣服。


要注意,那时中国刚刚发生了三年自然灾害,很多家庭连温饱都谈不上。一篇署名陈浩的文章,所述倒与大环境相吻合。他说父亲“大字不识一个”,在自己三岁前曾离家出走,母亲爱好赌博,常借钱赌博。


百度百科称,陈浩大学文凭,有律师资格证书,但根据“今日文峰”中的记载,高中毕业后的陈浩,在老家开起了照相馆,成为安乡县的第一个个体户。


“40年前,在湖南安乡县张九台的一个村子里,来了一位年轻英俊的照相师,他谈吐不俗,器宇轩昂,他格子西装,丝绸领带,头戴墨镜,他的时髦打扮和儒雅气质与农村落后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格外引入注目。”


但是,这位年轻的照相师并没有给村民拍照,他在干什么呢?


“只见年轻的照相师握住其中一位村民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手和脸,然后说出了他家中兄妹几个和过去的经历,并告诉了他未来的运势。这位村民听完后,连连点头称是,说的太准了。”


所以,照相和看相就是陈浩的第一份职业。凭靠这个职业,陈浩还学会了搭配销售,从广州进来手表和丝袜在家乡卖,然后挖到了第一桶金。之后,陈浩又经营起桔子生意,“赚的钱如流水一样,哗哗就来了”。据称,其后来辗转去了海南淘金。


1996年,陈浩到了上海,最初的打算是在浦东东方路附近开一家房屋租赁买卖的中介公司,结果在准备签合同的时候,洗头时遇到了一个开发廊的老乡,之后便另投他路,进入了美容美发行业。


不得不说,在商业道路上,陈浩确实天赋异禀。例如,很多年前他就将自己的头像挂在文峰的店门口,深红色背景配上创始人45度角拍摄的大头照,给乍一看到的消费者带来类似老干妈的冲击力。有网友戏称,站在它的门口,能够体会到一种“穿越时空的美”。


这是一次典型的视觉锤营销案例,但中文版的《视觉锤》直到2016年才正式出版。


在文峰店门头靠右处,印有文峰美容美发总裁陈浩引以为傲的四个头衔:世界美容协会有限公司主席、中华十大管理英才、中国企业十大最具魅力培训师、湖南省第十一届政协委员。



渐渐的,陈浩的头像和文峰一起开进了全国各地大街小巷,目前已在上海、北京、长沙、成都、重庆、武汉等大中型省会城市拥有连锁门店,根据集团12月份的帮带安排,文峰已拥有至少307家门店,上万名员工。


同时,依靠这些门店,文峰打通了产业链上下游,形成了一套从化妆品制造到终端渠道推销及服务的完整产业链。


天眼查上,陈浩的商业版图庞大繁复,除了文峰美容美发外,还包括文峰生物技术、文峰中医药科技、文峰化妆品科学技术研究开发、文峰生物制药、文酉网络科技、文峰健康咨询服务等一系列公司。



在文峰门店,美容师推销的项目五花八门,可以说几乎囊括了全身肢体和器官,而这些所谓的套盒来源,很多,也许是全部由文峰自产。如“今日文峰”所述,“文峰化妆品保健品厂要向巍总学习,全力以赴为门店提供最好的品质、最好的包装的产品”,而这些产品要季季上市,包括居家和院用,从头发、脸部到身体,门店干部员工要对照文峰品牌菜单给顾客定制套盒,十次为一个护理周期。



上文巍总,应该就是陈浩的儿子陈巍,和很多富二代一样,陈巍对美业之外的其他产业颇感兴趣,例如投资和餐饮。


另据“今日文峰”,陈浩之女陈茜业已留学归国加入文峰,目前负责集团的信息化建设。


此外,综合各方信息,文峰集团业已在上海拿地,打造职业教育和康养基地——文峰美丽健康长寿园。该园区位于上海市普陀区中心城区,占地40亩,耗资数亿元,内有世界美容师大厦、文峰生物制药厂、文峰医疗美容中心、文峰中医中药研发中心、文峰高级美容师培训学校,文峰五星级宾馆、食补调理高档餐厅、咖啡厅,卡拉ok厅等。“可容纳国际国内美容学子5000人,同时可接纳养生美容客人1000多名。”


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是,今年3月在文峰官网上发表的文峰美丽健康长寿园景观赏析,均为数字虚拟景观视频。


逃不了的消费套路


据央视网报道,在上海有一位七旬的老大爷,三年期间在文峰理发店消费竟高达235万。


很多人都好奇,文峰是怎么让老大爷泥足深陷的,一篇“今日文峰”的文章可以聊作解释。一位名为刘足女的合肥文峰员工在文中分享了她的成功案例。


某天,刘足女将一位顾客进房间,她观察这位顾客约五十岁左右,年龄比总裁浩哥要小很多,但肤色比较暗淡,面部气色非常憔悴,她把顾客带到美容间浩哥的图像面前,跟顾客说:“我们的总裁浩哥今年六十岁了,您看他头发一根都不白,而且皮肤颜色非常有光泽,充满弹性,他平时都是每周都由自己的学生给他做养生护理的。其实,您的皮肤和身体也可以护理得跟我们的总裁一样,要不今天由我来亲自帮您护理一次,您体验一下效果。”


顾客同意,做了一次背部理疗,当天成交了一个肩胫和腰部套盒菜单,5∆/2个套盒。当这位顾客第二次来店,刘足女又和同事一起铺垫了由区域总管跟顾客做六合还阳术护理,因为“一张好面孔,一生好运道。五官连五脏,五脏连百脉,并且结合浩哥说身体,一个人要想身体有多好,就看经络有多好,要想生命有多长,就看经络有多强。”


在区域总管帮顾客亲自做了六合还阳术护理以后,顾客购买了10∆/2套六合还阳术护理,20∆/2套十四经络养生打包的菜单。


结合市价,文峰的一个∆很有可能代表1000元,这个顾客共在文峰消费3.5万元,而她刚刚进店两次。


很多人都经历过美容院的连环推销,以至于一躺到美容床上,就感到紧张。出门后但愿“死生不复相见”,但你要退卡,却没有那么容易。


据央视网报道,2019 年,欧先生在长沙开福区福元西路的文峰国际(英祥春天店)办理了会员卡。前后分几次在会员卡中共充值了近2万元。2021年7月31日,欧先生进店准备理发,却被店员告知"因为系统原因,无法使用会员卡结算,只能用现金结账"。


协商未果后,欧先生决定不在店里消费,要求退卡退费。店长却解释退卡总共要20位领导签字,需要花六个月时间,同时要求欧先生出示身份证与银行卡,以便办退卡退费手续。更让欧先生气愤的是,本来卡内还有约13000元左右的余额,但在退卡时,店方却把之前消费过的项目金额都按原价计算,这样一算下来,欧先生在退卡时还要补钱。


北京法院审判信息网的一条《服务合同纠纷法律文书》显示,一名消费者在2014~2017年,向文峰的加盟店多次购买美容美发服务和产品卡,总额至少有36万元,截至双方对簿公堂,后台系统还显示有9张卡,余额21万元,但该加盟店却辩称,一部分余额已经消费,只是员工离职没有划卡,并且既然退卡,就不能享受优惠了,所以只愿意退还约10万元。


让消费者稀里糊涂地买,难上加难地退,一方面让文峰揽进巨额财富,同时也让它游走在风险经营的边缘。


相关数据显示,今年6月到11月初,上海市消保委共受理文峰美发美容相关投诉193件,投诉量居高不下,其中很多消费者投诉反映,被文峰公司诱导消费后,多次与该公司沟通要求退款,一直无果。


11月17日,上海消保委发文称,近期,该委就上海文峰美发美容有限公司消费者投诉中涉及的诸多问题两次约谈该企业。同时,其通过投诉数据分析检索和消费者访谈调查等多种方式,对文峰经营活动进行了较为全面的了解。从相关情况看,文峰商业模式或暗藏重大风险。


上海市消保委认为,文峰以“产品+服务”的套餐预售,规避预付卡监管。根据消费者反映,文峰公司以“产品+服务”的套餐名义向消费者推销,金额达到数万乃至数十万元。这种模式本质上就是预付性消费行为。


然而文峰通过这种套路规避了相关预付卡和预付资金监管的法律法规,由此可能会给消费者造成重大风险。消费者同时反映文峰门店不主动提供充值凭证和消费凭证,亦不明示其加盟店身份,加大了消费者的维权难度。


上海市消保委称,据消费者反映,在购买“产品+服务”的套餐以后,按照店方要求产品放在门店,消费者无法深入了解产品功效合规性。店员的口头推销和非公开售卖产品的做法既造成了消费者维权困难,又逃避了政府部门的日常监管。


此外,文峰从门店推销到售卖自述有养生功能的产品服务套餐,再到“文峰医院”形成了伪闭环,让众多消费者特别是老年消费者对其各种“调理方案”和“效果保证”深信不疑。而文峰医院为上海美妍康医疗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文峰通过层层导流使众多老年消费者深陷其中。


天眼查信息显示,上海文峰美发美容有限公司有从2016年开始约13次左右行政处罚,其中大部分是虚假宣传或广告违法。被处罚事由包括“发布广告使用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名义”“发布广告含有淫秽、色情、赌博、迷信、恐怖、暴力的内容”“在广告中涉及疾病治疗功能,以及使用医疗用语或者易使推销的商品与药品、医疗器械相混淆的用语的”“对商品或者服务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等。


上海文峰美发美容有限公司可以说是官司缠身,涉及司法案件64个,其中67.21%是被告,近3成是服务合同纠纷。



除此之外,这家自称“堂堂正正经商,规规矩矩做人”的美容美发店,从2002年开始受到执法机关“偷税漏税”的查处。


2003年,文峰甚至被查偷税漏税800万人民币。办案机关却找不到陈浩直接参与的证据,时任财务主管的陈浩妻子许娇春被刑拘。这一年,许娇春刚刚24岁,而陈浩已经41岁。


更辣眼睛的是,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爆发,文峰集团以“抵御病毒”为卖点,对旗下的一款化妆品进行虚假宣传被上海市杨浦区市场监管局作出行政处罚,责令停止发布违法广告,并处罚款50万元。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为什么文峰的店员那么殷切、投入的向顾客推销会员卡?


这一切还要从文峰的盈利模式展开。文峰是美发行业预付卡模式的始作俑者,销售预付卡,是理发店获取现金流、贴补门店营收的惯用方式。


公开资料显示,美发是一个光靠“洗剪吹”无法实现盈利的行业。据公众号“致尚联盟”的计算,根据行业惯例,理发店45%~50%的营业额都用于给员工发工资。店内产品成本15%、水电费8%,很多理发店还包吃包住,生活费支出可占10%~13%,剩下不到20%的收入还需要支付房租。


所以,要盈利和扩大规模,美发店就需要走两条路,第一是扩品类,尤其是客单价和毛利双高的品类,在文峰官网,明码标价地罗列了各种档次的洗剪吹、染烫发、头皮护理、清痘亮肤、脱毛刮痧、经络养生等,共计12大项、100多个小项的服务。在售的居家洗护、面部护理、内服美容等产品,则多达50余种。


第二就是搞预付,预付卡的设计思路类似于保险,商家销售的目的并不是要为消费者提供实惠,而是赌他花不完。但像文峰这样频繁售卡,雪球越滚越大的美容美发企业,还是少数。


同时,文峰还通过强绩效机制、军事化管理、残酷的内部竞争,组建出一支抗打耐磨的“销售铁军”,让“办卡”成为每一位进门的顾客无法回避的项目。


员工的工资跟销售成绩直接挂钩。2010年,文峰发型师阿文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采访时透露,发型师收入主要来源于分成和会员卡及产品的销售。分成一般是发型师个人提成顾客消费额的27%。


在文峰官网的“集团动态”里,到处是跟冲业绩相关的满满“鸡血”。团队内还流传着一套“浩哥兵法”。文峰国庆团队的微信公众号中就曾对“分组PK”这一兵法进行过详细介绍,简单来说就是门店小组长每天上交100元PK金,完成业务指标就拿200块,达不到就拿不回来这钱。


此外,目前文峰还实行末位淘汰制度,业绩指标完成度低于70%的人,需要回干部特训营培训,低于50%的人降职降薪,甚至下岗淘汰。


残酷竞争必然带来员工流动,但陈浩不用为此担心,因为文峰职业技术技能培训学校是他坚强的人力后盾。


创立文峰美发之初,陈浩就几乎同时开办学校,想要来文峰从事美容美发行业的学员,必须付学费在文峰美容美发培训学校学习;学习结束后,才可进入门店工作,通过晋升,获得工资与收入。


所以,职业学校不仅是文峰的人力储备池,同样也是一头现金牛。知乎上有学员分享经历,一开始学费是谈好了的,没想到学费才是花钱的开始,学杂工具费多到超乎想象,在学校,首要任务不是学技术,而是学唱跳,唱的是由陈浩作词的《十颂浩哥》,跳的是企业文化操。


洗脑式的精神传教,陈浩自创立文峰以来一直践行不爽。


据说,陈浩每天早上6点起床,7点巡视园区,8点半到下午1点,准时登上干部特训营讲台授课,每天上课四五个小时,晚上还要指导学员实操训练2个小时。文峰的干部特训营至今已开班至少116期,每期48天的封闭培训。


根据文峰集团官网介绍,陈浩一直坚持自己临床护理实践,他亲手护理过许许多多深受头发头皮、皮肤身体问题困扰的患者,有很多被陈浩董事长亲自护理过的顾客当场感动得流泪,甚至下跪感谢。


为了考核文峰干部员工对“9+6”技术的掌握程度,陈浩对学生的培养是亲力亲为——“让美发经理排队逐个在他头上洗,因为人数太多,洗头时间太长,陈浩董事长经常被搓得头破血流。”


为了考试发型师的吹风技术,陈浩让发型师排队在他头上吹风造型,以至于快把他的头发都吹枯;为了检验学生们做脸和做身体的技术手法,他让美容总管也排队在他脸上、身上练习,因此他的脸经常被搓破,身体经常被按摩得受伤。


此外,陈浩还总结了一套《浩哥方略》28条,包括思想篇、技术篇、销售篇和管理篇,让每名文峰员工烂熟于胸,且实际应用。


通过言传身教,陈浩在文峰集团树立起近乎于神的绝对权威。


在文峰集团的微信公众号以及官网上,使用的陈浩开会时的照片均是陈浩站在小型讲台前,背景是分立两侧的十面红旗环绕着其大幅蓝白底照片。而每次开会前,员工均和陈浩一起鼓掌,经久不息,画风非常清奇。


今年中秋节,一名文峰员工在公众上写到:“浩哥有奇功异能,浩哥参透万物,浩哥可以穿越时空,浩哥可以飞过千山。”


很多篇文章的评论区,都有员工评论说:“浩哥真乃神人也”,可惜,这些评论连同那些无所不能的神迹文章,都于5日晚间开始,陆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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