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当代人这么喜欢去机场看风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Roxanne，题图来自：《在云端》

在许多人眼中，机场不过是出发与抵达之地。但这个象征着当代人类工业文明的地方，在作家阿兰·德波顿的笔下，却是“一个综合各种文化面貌的博物馆”，尽管只是旅行中的过渡性空间，却也是现代人滞留时间最长的公共设施地区。

就在上周，中国民航局机场司发布了关于征求《民用机场航空观景设施规划建设指南》意见的通知就提到，在研究了全球40多个设置有航空观景设施的机场后，国内的机场未来或许也会开辟专门的航空观景区域，专门给飞机和机场爱好者们看风景。今年三月，位于上海虹桥的机场新村社区博物馆，作为国内第一个以“航空文化”为主题的社区参与式博物馆，也正式对外开放。

©️ 《2001太空漫游》，1968

机场，最适合当代人无所事事的地方

“非场所”这个词最早来源于法国人类学家马克·奥吉（Marc Augé），针对传统意义上会让人产生归属感的“场所（place）”，他提出了一个对应的概念：如果一个地方，其中的人对地点本身没有归属感，人与人不会建立社会联系，也无所谓每个人各自的过去与身份，那么这个地方就可以被称为“非场所”，比如车站、地铁、宾馆、超市等等——几乎可以说是串起当代都市人生活的绝大部分地点。

©️ 《时差》，2002

在《机场里的小旅行》这本书里，阿兰·德波顿同样把机场称为熟悉又神秘的“非场所（non-place）”：航站楼是“当代文化的想象中心”，入境大厅是“机场真正的情感高潮”，就像一个巨大的排演场一样。

自由作家Heidi Priebe则说，我们热爱机场是因为它的“无常”。在这里，我们褪去“学生”“商人”“母亲”的社会标签，大家都是旅人。所有人都为机身的抖动紧张，也都会被机场来来往往的瞬息万变所吸引。机场提醒我们，留下和离开都很容易，并给予我们一个暂时逃离当下、幻想未来的机会。在机场，我们同时处在“无处可去”和“哪里都可以去”的叠加态里。

©️ 《交通意外》，1971

©️ 《冰冻星球》，2011

都市剧也很喜欢拍摄机场，不考虑飞机延误和乘客滞留的话，微妙的“城市感”和或空旷或繁华的开放空间，确实也让机场变成了一个体面又好看的悲欢离合发生地。据说，电影《真爱至上》中，开头和结尾的机场镜头其实都是导演在伦敦希斯罗机场拍摄的真实场景。当然，也确实有人直接住在机场，电影《幸福终点站》里汤姆·汉克斯就被迫在机场呆了9个月，角色灵感更是来源于一个“在机场住了18年”的伊朗人。

©️ 《真爱至上》，2003

©️ 《幸福终点站》，2004

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在公交、火车和飞机上，反而能心无旁骛地望风景：这些地方既不创造独特的身份认同，也不建立人与空间的关系，只是造成了人的孤独感和相似性。一切都与你无关，每一个在非场所里穿梭通过的人，都只是空间的过客罢了。走进机场之后，在已知或未知的旅程开始之前，无论是为了回家、远行、出差还是冒险，你都没有太多的选择，除了睡觉和玩手机，只能暂时驻足在机场休息室望着窗外——这也是“非场所”的独特之处。

©️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1997

©️ 《从天而降》，1993

从“有用就行”到“还得好看”

最早的机场被简单地称为“场地（field）”，功能主义到极致，只需要一条飞机跑道、风向袋，也许还有一个供游客短暂停留然后走向飞机的小房间。

到了20世纪20年代末，随着飞机出行的普及，机场需要更多更完善的建筑来满足人们的需求，机场的建设开始借鉴其它类型的建筑，出现了摩天大楼一样尖顶造型的候机室，或者19世纪铁路终点站一样的出境大厅。

©️ 《猫鼠游戏》，2002

©️ 《幸福终点站》，2004

根据知名线上杂志Slate的介绍，因为复古乡村别墅的设计而出名的两位建筑设计师William Adams Delano和Chester Holmes Aldrich，同时也是航空建筑的先驱：泛美航空公司位于迈阿密的航站楼，佛罗里达州椰子林里的水上飞机基地，包括后来纽约市机场也就是拉瓜迪亚机场的航站楼建设，他们都有参与。

上：1974年的拉瓜迪亚机场航站楼，Survey of LaGuardia Airport's Marine Air Terminal, 1974, via Wikipedia

下：2011年的拉瓜迪亚机场航站楼，图片来自scoutingny.com

20世纪60年代，芬兰建筑师Eero Saarinen设计了美国纽约环球航空公司飞行中心（曾经的肯尼迪机场第五航站楼，如今的TWA酒店）。这位在家居史上留下诸多经典设计的大师，将机场未来主义展现得淋漓尽致。

建筑师希望在整座建筑注入“飞行”的概念，于是通过“动势十足的大鸟展翅欲飞展翅”的象征性结构来定义与传达这座机场的内涵，航站楼内的空间同样动感而富于变化如科幻布景般的未来主义风格藏在各个细节中，游客从大面积的玻璃幕墙能一眼望见即将飞向的天空和起起落落的飞机。

Eero Saarinen设计的TWA Flight Center，图片来自archdaily.com，摄影：Cameron Blaylock

Eero Saarinen曾这样描述自己的作品：“建筑所有的曲线、空间、元素，直至标志，展示牌，栏杆和值机台的形状都应具有匹配性。我们想让乘客们在一个全面设计过的环境中穿行，这里的每一个部分都与其他部分相呼应，并且所有部分都属于同一个庄重的世界。”

在那之后的，机场在运输的功能之外，逐渐变成了一种城市景观：建有雨林景观的新加坡樟宜机场，号称有世上唯一一个机场酿酒厂的德国慕尼黑机场，被称为中土世界入口的新西兰惠灵顿机场，乃至今年的新晋网红广西玉林福绵机场……现代机场成了我们生活中最接近科幻本身的地方，也见证了人类工业文明的发展。

新加坡樟宜机场的著名景观之一，由瑞典艺术家组合 Human Since 1982 创作的"A Million Times at Changi"

“机场美学”到底是什么？

就像人类喜欢看整洁有序的东西那样，不管是不是专业航空摄影师或者资深飞友，都很少有人不会为机场内外形形色色的人群、飞机起飞时的姿态、以及降落之后在机场上的排布着迷。疫情发生之后，航空摄影爱好者们也得以拍下了许多“人类变少之后空空荡荡”的孤独机场。

今年5月，德国航空摄影师Tom Hegen在新作品“Aerial Observations on Airports”中，就展现出了机场意想不到的美：他被获准进入德国最大的六个机场上空拍摄两个小时，为停放的飞机寻找到对称和几何的瞬间。在摄影师的镜头里，仓库、停车场、集装箱和航站楼这些机场设施都在的画面中营造出一定的规模感和秩序感，机场地面复杂的彩色沥青标志，也让机场的运营系统带上了几何美学的色彩。换了一个角度之后，飞机和机场内的各个元素仿佛也有了自己的生命。

©️ "Aerial Observations on Airports" by Tom Hegen，图片来自 CNN

除了摄影之外，机场本身也以其庞大的中庭，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走廊和旅行者们，成为了当代艺术（尤其是大型公共艺术装置）的理想呈现场所，世界各地的机场，都试图利用艺术来营造更多的氛围感和归属感。

2016年，荷兰设计师Maarten Baas为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创作了一件奇妙的时钟装置艺术，也是他的“真实的时间（Real Times）”系列作品之一：随着时间的移动，每一分钟都会被藏身巨大钟面里的“时间看守人”抹去，再重新绘制下一分钟，“时间的流动” 在机场变成了现实。这个影像装置的秘密在于，Maarten Baas花了12个小时制作这段视频，而整个时钟表演的时长也是12个小时，“非场所”的超现实意义在这里被展现了出来。

©️ Maarten Baas

2020年，翻新改造之后的纽约拉瓜迪亚机场，其中耶陈列了艺术家Sarah Sze的《比一天还短暂》。作品的灵感来自诗人艾米丽·狄金森的诗句，艺术家用了九百多枚“照片”展现“一天”之美：这些以金属制成、像碎纸片一样的“照片”上，喷涂的是不同时刻下纽约的天空，从黎明到白天，再到傍晚和夜晚。它们被错落有致地悬挂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为行走其中的旅客呈现出“将从早到晚的天空都搬进室内”的美好错觉。

©️ “Shorter than the Day” (2020), by Sarah Sze

还有另辟蹊径、直接把机场办成博物馆的：位于卡塔尔多哈的哈马德国际机场，就像一个真实意义的机场美术馆，这里有艺术家Urs Fischer的“Lamp Bear”，Kaws的“Small Lie”，Tom Otterness的雕塑游乐场和来自世界各地艺术家们的雕塑装置……机场的地面艺术无穷无尽，以至于有时候机场本身反而成了“你在旅途中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 "Lamp Bear" by Urs Fischer

©️ "Small Lie" by Kaws

毫无疑问，当代人是孤独的，这也是我们总会爱上那些跟自己并无关系的“非场所”的原因，不管是喜欢在超市徜徉、在车站发呆，还是在机场看风景，都是对生活在别处和“另一个自己”的幻想。

©️ 《逃离德黑兰》，2012

阿兰·德波顿说，“不论多么孤独寂寞，不论对人类多么悲观，不论多么看重金钱，终究不免盼望自己重视的人会在入境大厅迎接自己。”但是人类终究是期待离开和到达的，新的旅程依然会再次开始。我们把自己托付给飞行工具，在与世界割裂的那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后，从一个机场到达另一个机场。是当代生活，让机场这样一个典型的“非场所”，逐渐变成了带着人类情感与记忆的地方。

参考资料：

[1] Slate Magazine, 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airport design

[2] 界面新闻，《机场要变成网红景点了？》

[3] Thought Catalog, Here Is Why We Love Airports

[4] CNN, Aerial photos reveal hidden beauty of airports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Roxan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