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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2 14:56
为什么我选择做一个农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BIE别的 (ID:biede_),作者:鹈鹕冠顶,编辑:Rice,题图来源:鹈鹕冠顶


由于在知识中找不到解释,我开始在生活中探索,寄希望于我身边的人群。我开始观察像我这样的人,琢磨他们在我身边如何生活,如何处理这个把我带入万劫不复的问题。

——列夫·托尔斯泰 


当身边的年轻人得知我在农场工作时,“那多好啊!”“你真洒脱!” 和 “我好羡慕” 是我最常听到的三句话。


这时,我通常都会回应说:“其实很辛苦,挺累的。每天都是体力劳动。” 这不是自谦,事实上,大多数城市居民对于乡村生活是缺乏经验的。我并不认为职业农民是大多数当代都市年轻人已经在心理和生理上可以承受的一份工作,不管他们在微博和朋友圈曾经写过或转发过怎样的文案。


如何过好自己的生活,这个问题从来不是可以轻易回答的。当然没人能给出完美答案,每个选择背后也都有着不可避免的牺牲。在这里,我希望通过分享我自己的经历和感受,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启发。


我在美国有过两年的农场工作经历,今年 9 月份将要去荷兰 Wageningen 大学读有机农业的研究生 (Master of Organic Agriculture) 。对我来说,未来经营一家以可持续发展为理念的农场,可以说满足了我对一份工作的各种要求:从个人兴趣到生活方式,从个体成长到社会责任。


最后,我想借用一句翻转电台主理人李厚辰的话:我只是还不想躺下过日子。


一个不难做出的决定


2019 年 10 月初,我坐在从纽约开往 Albany 的大巴车上,第一次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农民。我记得我坐在一个右手边靠窗的座位。车从 42 街巴士总站门洞里驶出的场景,现在想起来既深刻又模糊。 


那时我刚刚送别去纽约时装周出差的女友,大概她还在飞机上。具体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就是发微信告诉她,我决定以后要做农场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可持续发展农业。也许会有很多困难,也许会失败,但我想这就是我愿意为之努力十年、二十年的事业。 


我不是脑子一热就开始闷头做事的执行力强人,甚至从各个方面来说我的懒惰可能都超乎常人。但做出这一事关未来人生的重大的决定,我其实没有怎么犹豫过。反而心里有一种所谓 “找到人生方向” 的踏实感。 


虽然那时离我第一次在学校上 food studies 的课只过了一个多月,但那种确定感和兴奋感是很明确而强烈的,并且附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 —— 甚至一想起来就会激动得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这很难描述,但真实发生的时候,自己是有很清晰的觉知的,仿佛一切都对了。


对于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现代人来说,这听起来可能挺夸张的。如果你问我,这样的感觉跟自我洗脑有什么区别呢?我也讲不太好,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对于生活的整体把握下产生的综观,不是使用所谓单纯的理性或感性所能得出的结论。对我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更多是出于一种责任,而非仅仅是兴趣。


一个农民的自我修养


在决定投身农业之前,我在学校主修的是音乐专业,也曾经在纽约的录音房和唱片公司有过三次实习经历。大四开始前,我的首选计划是毕业后留在美国进入音乐行业,希望能多学习、积累经验。或者直接回国做也行,总之是希望把曾经摇滚乐带给我的启发、快乐、激情和力量,继续传递给更多的人。


我自己身边也有很多音乐行业的朋友,经常能看到他们呼朋引伴,在深夜喝得酩酊大醉;而站上舞台,又能爆发出无限的能量,光芒万丈。Rock star 无论如何终究是迷人而富于克里斯马的。 


我内心大概是向往这样的潇洒生活的,但我又更像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中国文人。孔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可他自己经历着春秋末年的礼崩乐坏,终其一生的 “道不行”,也没有 “乘桴浮于海”。东坡到了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可就是这样豁达的古今文人第一,还是怀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死在了北还东京的路上。 


我也一样,心里总有一种想要做事的冲动。我也想过做职业旅人,让不同地区和文化的人互相了解,消除隔阂。我也想当写作者,当然我现在也可以勉强算是,只不过不是作为职业。但我就是觉得,仅仅这些还不够,我还要做得更多:我不仅仅希望改变人们的认知 —— 当然这也很重要,但我更希望去解决实际的问题。


从这点上说,可持续发展农业就是我所寻找的的事业,不仅可以应对环境退化、食品安全、以及地区经济发展不平衡这三项全人类共同面对的挑战,还可以探索城市生活以外的可能性。我希望以后可以做出自己的贡献:


我想让更多地人见识到,我们可以通过改变生产方式,让农业生产,甚至工业生产,变得对大自然更加友好;我也希望让千千万万的普通家庭吃上负担得起的、安心健康的食物,让每个妈妈不再为自己宝贝的成长儿担心;我更希望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让所有人都知道,农民,食物生产者,应当是一个令人尊重的职业,并且应当获得配得上他们劳动的合理报酬。 


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几乎都与农业相关。| 图源:https://www.un.org/en/sustainable-development-goals


田园生活,滤镜之外


虽然逃离都市生活并不是我做农业的初衷,但农场生活却让我收获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享受。从我后来的经验看,大家对于农场生活美好的想象并非空穴来风


作为一个农人,我(半被迫)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可以在工作疲劳时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眺望远处的大山。我也可以自信地穿牛仔靴、戴牛仔帽出街,不用担心被人嘲讽成一个 faker。我还能感受四季的变化,享受不同天气 —— 风、雨、雾、雪 —— 带来的令人惊喜的不同风景。


这些在城市的打工人消费不到的 priviledge, 在乡下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甚至让人习以为常到,如果不离开这个环境,都想不起来去珍惜


更实际的还有,至少半年以上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肉蛋奶以及应季蔬菜,亲自上手做事的实在感,看着自己播种、照顾的作物发芽、生长、成熟、结果的满足感,还有远离恼人的办公室政治,以及通过平日的体力劳动省下的一大笔健身房私教费,都是这个工作附带的额外奖励。


狗都遛过,牛遛过的不多吧? 


但是在滤镜之外,一个农业生产者日复一日的辛劳,是在互联网上看不到的。比如去年我在纽约州的 Berle Farm 的工作。这是一个因为在酸奶瓶上印奶牛的名字还曾在微博上流传过的、有 30 年历史的有机农场。


每周,我都要清理牛棚,也就是铲屎。不是清理猫砂盆,或者把狗狗的便便用垃圾袋捡起来,是真的用大铁锹一下一下地把十五头奶牛一周的排泄物铲倒拖拉机的斗里,再运到堆肥区,等着来年作为肥料。


Berle Farm 在酸奶瓶上印着所有参与生产这瓶酸奶的牛的名字 | 图源:berle farm 官网 


农场工作之一,就是给酸奶贴生产日期的标签


这个沟里就是要清理的牛粪


第一次的做时候,那个味道确实难以忍受。其实粪便倒还好,毕竟牛们每天只吃草,但在炎炎夏日中积攒了一周的尿味着实有点一言难尽,我戴了三层口罩也无法忍受。本来我是很难想象如何有人可以习惯的,但是大概从第三周开始,我居然也逐渐脱敏了。不得不感叹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 


除此以外,在夏天太阳下暴晒,忍受花粉和蜜蜂的骚扰,各种搬运重物,以及快速的工作节奏(毕竟要努力跟上其他同事的进度)等等,都是我经历过的挑战。假期也是少有的,尤其是春夏秋三季作物生长期。倒不是说没有双休日,但是超过一周的度假几乎只可能在冬天发生。 


当然,真正的乡村生活,本就是忙碌、重复、以及单调的,尤其对于农业生产者来说。即使在欧洲和北美的一些城乡生活水平差距相对较小的发达国家,大部分乡村地区的医疗和教育条件还是明显地差于城市,更不用说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娱乐设施、外卖服务甚至餐厅的缺乏。对于一个习惯于城市生活的人,乡村生活的不方便和单调感,也许是最需要克服的。


Berle Farm 2021 员工合影,从左到右:Will, Dui(我), Vi, Beatrice (老板), Gary, Collin, Zoey, Tyler, Maddie


午休时在弹班卓的 Tyler


制作 apple cider



成为一名光荣的农民


当然,在这条路上,坚持下来是不容易的。


今年过年前,我在美国的工作签证到期,我时隔两年第一次回家,等着九月份研究生开学。而就在回国的这短短半年时间里,社会主义的糖衣炮弹着实把我也腐蚀得够呛。北京的生活有点太得心应手了。每天躺在床上,吹着空调,手机投屏看大屏幕,还吃着随叫随到的外卖,这样的生活怎能不使人堕落呢?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刷淘宝的快感,也不得不承认拼多多就是我的中国梦,是我国强大工业实力的绝佳展现。躺在那里,消费一切,享受一种既成的生活。在这庞大的赛博生产循环里,人活的就像大张伟说得那样,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但不努力一定很舒服。


可是反过来想,舒服就等于良好生活吗?如果我真的选择躺平,那我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恐怕真的会从胃里反出来,劈头盖脸冲我一顿教育。


陈嘉映老师说,小康之后该考虑过点良好生活,我深以为然。如果再去追求大康,巨康,超康,不仅不健康,想想也没什么意思。用海德格尔的话说,我想要拒绝沉沦,拒绝代庖,要活出此在的可能性,活出表率。这种想,就是一种意志,说不上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就是能感受到。


生活有无数可能,在种种行当之中,卖菜挣钱是我最不会脸红的一种。毕竟当你(顾客)选择在城市里生活,享受空调房里冬暖夏凉,我和我的同事们风吹日晒,为你提供生存所必需的食物,那么你向我们支付合理的报酬真的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这年头,能站着把钱挣了的选择,不多了。 


农场里各种刚洗过的新鲜蔬菜 


纯纯的草饲牛,一点饲料都不喂


这样的工作环境可以治愈身体上的疲劳


一点建议


说了这么多,我并不想证明,归隐田园是现代人唯一的出路。毕竟人类经过了近万年的努力,才让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可以脱离土地和生产劳动,有更多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世界上有意义的事情也远不止农业生产这一件。 


如果有人已经决定尝试从事农业,我很乐意分享自己更多的经验。但如果仅仅是对这种生活方式,或者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有兴趣,我倒觉得不必就把它当作职业。不如就在自己的生活中试着多去接触、实践。


比如就在网上买盆、买土、买种子,自己在房间里种点什么东西;比如做一个有机产品的消费者,尝尝它们有什么不同;再比如去自己生活的城市附近的有机农场参观,不要找那种以 “玩” 为核心的,要去真正生产农产品的农场。国内大城市附近基本都挺好找到的。


好了,先到这里吧。无论如何,认真生活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毕竟这是所有的努力最终的目的。天还没黑,我还有点时间,现在要去我给新买的精铁锅开锅去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BIE别的 (ID:biede_)作者:鹈鹕冠顶,编辑: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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